“好。”
她又给林嘉树发了一条,“出发了。”
“北京见。”
“北京见。”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候车大厅的广播在报车次,一遍中文一遍英文,声音很大,嗡嗡的,听不太清楚,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背着编织袋的,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她的方向是北京。
检票了,她拎起篮子,背上书包,跟着人群往前走,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找到自己的车厢,挤上去,找到座位,靠窗的位置,跟公交车上一样。
她把篮子放在膝盖上,书包抱在怀里,看着窗外,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少,都上车了,列车员吹了一声哨子,车门关了。
火车动了。
很慢,很慢,像一头笨重的老牛,站台慢慢地往后退,候车大厅往后退,火车站的钟楼往后退,然后是铁轨两边的房子,低矮的,灰扑扑的,从窗口一闪而过。
刘雪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庄稼地,玉米,高粱,大豆——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奶奶握着她的手说:“宁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十四岁那年,她站在河边,差一点就放弃了,十五岁那年,她走进方记餐馆,说“什么都能干,只要管吃管住”,十六岁那年,她走进夜校的门,遇见王老师,十七岁那年,她走进高中的门,遇见赵磊和林嘉树,十八岁这年,她坐在去北京的火车上,手里攥着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书包上,滴在阿婆编的篮子上,她没有擦,只是让它们流,流了很久,流到眼睛干了,流到再也流不出来了。
旁边的乘客偷偷看她,以为她是舍不得家,其实不是,她哭,是因为她终于走到了这里,从刘家的下人房到方记餐馆的小屋,从夜城的夜校到城南一中的教室,从桥洞到清华——这条路她走了四年,走了无数个深夜,走了数不清的弯路,终于走到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漆漆的夜,偶尔有一点灯光从远处闪过,像萤火虫一样,一闪就灭了,车厢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睡了。
刘雪把窗帘拉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根竹条——阿婆刻的那根,上面写着“一路平安”,她摸着那几个字,摸着竹条上的纹路,摸着阿婆手指留下的痕迹,她把竹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十八个小时,从城南到北京,十八个小时,她等了三年,才等来这十八个小时,但她不觉得长,三年都等了,十八个小时算什么。
她靠在椅背上,听着火车的哐当声,慢慢地又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只是沉沉地睡着,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广播吵醒了,“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站。”她睁开眼睛,拉开窗帘,窗外是一片她从来没有见过的风景——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立交桥,车流,人流,天很蓝,比城南的蓝,云很白,比城南的白。
她的心开始跳,跳得很快,她深吸一口气,把竹条收好,把书包背上,把篮子拎起来,火车进站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了。
她转过身,走下车厢。
这是北京,她到了。
她拿出手机,先给方嫂打了一个电话,“方嫂,我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嫂的声音传过来,哑哑的,像是刚哭过,“到了就好,吃饭了吗?”
“还没。”
“去吃,别省着。”
“嗯。”
“刘雪,”方嫂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想家,家里有我跟你方叔呢。”
刘雪握着手机,站在站台上,眼泪又掉下来了。“好。”她说。
她挂了电话,又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到了,”赵磊秒回:“好好读书!等你回来请我吃饭!”她又给林嘉树发了一条,“到了,”“我在东门等你。”她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拎起篮子,背上书包,朝着出站口走去,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出站口外面是人山人海,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推着小车卖东西,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刘雪站在人群里,小小的,瘦瘦的,背着旧书包,拎着竹篮子,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她知道她走了多远的路,才来到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东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很稳,像踩在云上,前面的路还很长,但她不怕,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力气,有的是不服输的劲头,她只怕自己停下来,只要不停下来,就没有什么能拦住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北京的街头,走在陌生的人群里,走在新的生活里,旧的已经过去了,刘家,下人房,桥洞,方记餐馆,夜校,高中——那些都过去了。现在她是清华大学的学生,一个从夜校来的旁听生,一个在餐馆洗过碗的人,一个从桥洞里爬出来的女孩。
她站在清华的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牌匾——“清华大学”,四个字,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竹篮子,阿编的花生糖还在,红红绿绿的包装纸,也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天上的月牙。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