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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的门(第1页)

第十七章:打开的门

张支羽第一次看到“白雅珍”这三个字,是在一个深夜。

他坐在美院画室里,等一幅画的颜料干透,无聊地刷着手机。他在搜索栏里打了“白真”两个字——这是他每隔几天就会做的事,看看姐姐有没有新的消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微博。评论区里有人提了一句:“白真长得好像以前韩国那个女演员,叫什么来着……白雅珍?”

他点开了那条评论的回复。有人在下面贴了一张旧剧照。剧照上的女人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脸和白真完全不同,但她的姿态——肩膀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身前,头微微偏向右边的方向——和白真一模一样。那种姿态不是摆拍出来的,是一个人站在那里时身体自己记住的角度。

他搜了“白雅珍”这三个字。韩语的结果跳出来,满屏的韩文。但他看懂了一些东西——数字。所有新闻的日期都停在了同一年。那一年之后,关于“白雅珍”的消息就再也没有了。

他关掉手机,心跳得很快。

张支羽开始学韩语。他没有告诉白真。每天画完画之后学一个小时。他想起了白真学中文的样子——她刚到中国的时候,每个字都像含着石头,在笔记本上一笔一画地抄写。“海。大海的海。”“风。微风的风。”她念“海”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海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他学韩语的时候,也学着她的方式:“??。海。”“??。风。”

三个月后,他能读懂一些简单的句子了。他找到了一个韩语论坛的旧帖,标题写着:“白雅珍事件全记录——从国民女神到过街老鼠。”

他花了一个星期把那篇帖子读完。每读一段,他就要停下来深呼吸。家暴。孤儿。继母。继兄。校园霸凌。反杀。法律系辍学。娱乐圈。上位。顶流。恋情炒作。陷害前辈。黑料。身败名裂。消失。

他想起了白真说过的话——“我做过一些事情。有些事情是对的,有些事情是错的。有些事情是我永远无法弥补的。”他想起她在片场倒咖啡时的眼神,想起她站在雪地桥上的背影——导演说那条一条过,因为她在那一刻不是演戏,是在活。他想起她演那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妃子时,眼睛里那种“我知道怎么从泥里爬出来”的光。那不是演技,那是她活过的证据。

张支羽坐在画室里,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说过的话——“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以前做过什么,你都是我的姐姐。”那时候他不知道“以前的事”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海。灰蓝色的海,雾中的海。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孩蹲在护栏旁边,手里握着一截炭笔。一个女人走过来,停下脚步,看了他的画一眼。她说:“画得很好。”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真。不,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白雅珍。

他睁开眼睛。答案在那里。一直都在。

张支羽没有立刻去找白真。

他又用了三个月来消化这件事。他的毕业作品已经画了大半——画的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的人。那个人没有脸,只有一个背影,站在海边。他的导师看了说:“这个背影里有东西。你画的时候在想什么?”张支羽想了想,说:“在想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很累,但还在走的人。”

那三个月里,他画了很多海。灰蓝色的,深蓝色的,月光下的,台风天的。他在那些海里找一种颜色——一种能装下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对与错,所有的光芒与黑暗,所有的被撕碎的画,所有的在深夜做翻译做到手指疼,所有的在片场吃盒饭吃出来的胃病。他想要一种颜色,能把这一切全部装进去,不会碎,不会满。

他试了很多种调法。群青加黑,太冷了。钴蓝加白,太轻了。他调了一个月都没有调出来。有一天晚上,他对着调色板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挤了一管钛白,挤得太用力,颜料在调色板上堆成一座白色山丘。他看着那座山丘,忽然想起了白真在海边说的话:“你不是黑的,不是白的,不是灰的。你是很多颜色混在一起的。像海。”

他拿起调色刀,把所有颜色刮到一起——群青,钴蓝,普蓝,深褐,钛白,还有一点干掉的玫瑰红。他搅了很久,搅到所有颜色都融化了,变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蓝。那种蓝很深很暗,但在深暗的底色里,有光透出来——像海面上的月光,像黎明前天边第一道缝隙里的光。

他找到了。

他在那种蓝色里画了一幅画:一个女人站在黑暗中,身后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外是海。海上有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路,通往很远的地方。女人站在门口,背对着观者,面朝大海。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头微微偏向右边的方向。

张支羽在画的右下角签了名,只写了两个字:“给姐。”

白真收到张支羽的消息时,正在片场拍夜戏。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姐姐,明天你有空吗?我想来找你。”

第二天下午,张支羽出现在白真公寓的门口。他背着一个帆布袋,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耳朵上别着那截短得不能再短的炭笔。他看到白真,笑了。那个笑容和五年前在海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白真侧身让他进门。客厅的墙上挂着他画的那些画——《姐姐》《402》《灯塔》,还有那幅月光下的海。她把他画的每一幅画都挂在了墙上。张支羽看着那些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帆布袋里的画拿出来,举到她面前。

白真看着那幅画。那个站在打开的门前的女人,门外的海,海上的月光。画里的蓝色很深很暗,但在深暗的底色里,有光透出来——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远处的灯塔。

“你知道了。”白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白真沉默了很久。“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网上看到的,韩文。我学了三个月的韩语才读懂。”

白真看着他。他学韩语,是因为想读懂她——想读懂那些她说不出口的、用另一种语言写成的、被她埋葬在另一个国家的过去。

“你都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在韩国的事。从小到大的事。”

白真等了一会儿。等他的审判。她在心里审判过自己无数次了——在首尔的半地下室里,在海边城市的出租屋里,在深夜做翻译做到手指疼的时候,在片场倒咖啡的时候。她知道所有的罪名,所有的不可饶恕。她准备好了。

张支羽把画靠在墙边,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姐姐。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不懂。我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事,没有资格说对或错。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对我做的那些事,是真的。你站在海边对我说‘画得很好’,是真的。你在台风天蹲在树下握着我的手,是真的。你为了我的学费做翻译做到手指疼,是真的。你站在镜头前面眼睛里那些光,是真的。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以前的事就变成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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