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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第1页)

第十九章:白色

白真出院后的第三天就进了剧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郑俊浩知道,张支羽知道,她没有告诉第三个人。她走进摄影棚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生了一场小病。导演问她身体行不行,她说“行”。化妆师说她脸色有点白,她说“灯光打上就好了”。

第一场戏开拍。她站在镜头前面,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健康的、有血色的白,而是一种透明的、像宣纸一样的白。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之后,终于看到了光。

那天的戏是一场哭戏。角色发现了一个被隐瞒了很久的真相,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三分钟。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导演说“A”之后,白真坐在床边,低着头。她没有想角色的事。她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想那杯酒,想那个男人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的重量,想自己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脸时镜子里的那张脸。那张脸是完美的,没有痣,没有皱纹。但那张脸上有一个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像海底淤泥一样的东西。那个表情叫“又来了”。在首尔的时候,父母的拳头。在首尔的时候,便利店里那些醉醺醺的男人。在饭局上,那些“再喝一杯嘛”的声音。又来了。她以为自己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国家,就能躲开这些东西。但她躲不开。因为这些东西不在外面,在里面。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记忆里,在她每一次闻到酒味时胃部不自主的收缩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精准的、控制好的、演员的眼泪。是从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滚烫的、带着铁锈气味的眼泪。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床单上。摄影棚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但她只看到自己。看到十四岁的自己站在楼梯口,母亲倒在楼梯下面,向她伸出手。她没有接。看到二十岁的自己站在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趴在柜台上说“你长得很漂亮”。她笑了,笑着说“谢谢”。看到三十岁的自己站在镜子前面,脸上裹着纱布,纱布下面是新的脸。新的脸,新的名字,新的人生。但镜子里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睛里有一句话:“你逃不掉的。”

“卡。”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过了。”

白真抬起头。她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是红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浅,但很真。

张支羽的毕业展在六月的第一个周末。白真本来有通告,她把通告推了。她站在展厅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很少穿白色。在韩国的时候她穿黑色,在中国她穿灰色。但今天她穿了白色——不是纯白,是那种像阳光照在海面上反射出的光、看起来是白的但里面藏着所有颜色的白。那种白是张支羽画出来的。

展厅很大,白墙,白灯,白色的地板。张支羽的《白》系列挂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白真戴着口罩,压低了帽檐,穿过人群走到那面墙前面。

《白》系列一共有七幅画。第一幅《灰》:灰蓝色的海,雾中,一个男孩蹲在护栏旁边画画,背影很小很孤单。第二幅《蓝》:深蓝色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远处有一座很小很亮的灯塔。第三幅《黄》:秋天的海,阳光碎成金色的光斑,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头发。第四幅《红》:一个很小的房间,单人床,折叠桌,台灯,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铅笔猫咪,窗台上有一个空花盆——那是402。第五幅《黑》:同样的房间,灯灭了,黑暗浓稠而密不透风,但在最深处有一点光,很小很弱,那是手机屏幕的光,屏幕上有一个名字——“姐姐”。第六幅《白》:一片白。不是空白的白,是很多颜色混在一起之后最终呈现出的那种白。如果你眯起眼睛仔细看,你能看到所有的颜色都在里面——灰、蓝、黄、红、黑。所有的,都在。

白真站在《白》面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那些藏在白色底下的颜色。她看到了灰——雾中的海,她第一次看到他。她看到了蓝——月光下的海,他第一次画她。她看到了黄——秋天的海,他在速写本上写“姐姐的耳朵红了”。她看到了红——402的台灯,她在深夜做翻译,他在旁边念英语单词。她看到了黑——她躺在病床上,他握着她的手,一直说到嗓子哑了。所有的颜色都在那幅白色里。她的全部人生,都在这幅白色里。

“姐姐。”张支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白真转过身。他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耳朵上别着那截短得不能再短的炭笔。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他画里的月光。

“你来了。”他说。

“嗯。”

“你穿白色了。”

“嗯。跟你学的。”

张支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白》面前。

“这组画,你画了多久?”白真问。

“一年。最久的是《白》,我调了三个月才调出这个颜色。”

“这个颜色叫什么?”

张支羽想了想。“没有名字。但如果你一定要叫的话——”他停了一下,“叫‘姐姐’。”

白真的眼眶酸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幅叫《白》的画前面,站在这个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旁边,觉得自己的颜色也在变。不是灰色了。是很多颜色混在一起之后,终于透出来的那种光。

展览结束后,张支羽被一个画廊签了。从画廊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很安静,很踏实,像一棵树终于把根扎进了土壤里。“姐姐,陈老师说我的画里有人喜欢,不是随便看看的喜欢,是真的被打动了的那种喜欢。她说我的画里有光。”

白真看着他。二十一岁的张支羽,站在六月的北京街头,穿着白衬衫,耳朵上别着炭笔,眼睛里有一整个未来的光。

“她说的对。你的画里一直有光。”

张支羽看着她,眼眶红了。“姐姐,那些光是你给我的。我画《灰》的时候,你站在旁边说‘画得很好’。我画《蓝》的时候,你把画挂在床头。我画《黄》的时候,你给我买了草莓。我画《红》的时候,你在隔壁做翻译。我画《黑》的时候,你躺在病床上。我画《白》的时候——我在想你。想你说的每一句话。想你每一次笑。想你每一次哭。你的颜色太多了,我调了很久才调出来。”

白真站在六月的玉兰树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张支羽,你不是说我的颜色太多了吗?那你画完了吗?”

张支羽摇了摇头。“没有。你的颜色每天都在变。今天你穿了白色,明天你可能穿别的颜色。我画不完。我想画一辈子。”

白真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干净,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有光。“那你就画一辈子。”她说。

白真没有立刻回答张支羽。她需要时间。她需要把自己的过去、现在、未来全部摊开来,一件一件地看清楚了,才能对他说“好”。她用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里,她照常拍戏,照常出席活动。她的新电影上映了,票房很好。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开始写日记。不是白真的日记,是白雅珍的日记。她把所有的事都写下来了——从釜山开始,母亲,父亲,继母,继兄,首尔,便利店,每一个她伤害过的人,每一个她做过的事。好的,坏的,黑的,白的,所有的。她写了一个月,写了三万字。写完之后,她把日记本锁在抽屉里。她需要自己把那些东西全部看一遍,从头到尾,从首尔到北京,从白雅珍到白真。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是不是还在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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