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自己在首尔的半地下室里,对着镜子里的白雅珍说过的语气。她说的是:你活该。你活该被生话累垮,你活该被那个家抛弃,你活该失去一切。你活该。
“她说得不对。”
这句话从白真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吃了一惊。她不是那种会反驳别人的人。她的生存法则是沉默、顺从、不惹事。但她说了。
张支羽抬起头,看着她。
“画画也许不能当饭吃,”白真说,她的中文变得磕磕绊绊,因为她想说的话用中文说不出来,但她还是努力地说,“但如果你有些话说不出来,画出来——那就不是没有用的。”
白真说完之后,觉得自己的话很笨。一个二十九岁的仓库管理员,用蹩脚的中文,对一个十八岁的男孩说“画画不是没有用的”——这听起来像什么?像心灵鸡汤?像网上那些廉价的人生格言?
但张支羽看着她,眼眶慢慢地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之前的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红。像一杯水被倒得太满,水面鼓起来,绷成一层薄薄的膜,差一点点就要溢出来,但没有溢。他只是红着眼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
“白真姐姐。”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说话真的好像短剧里的演员。”他说,声音有一点哑,但还带着那种少年特有的清透感,“温柔的那种。”
白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红着眼眶,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像是站在一扇门前,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光来。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扇门正在打开。
“你要不要——”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把那幅画拿回去?”
张支羽摇了摇头。“不要了。她扔了就扔了吧。”
“但那是你画的。”
“画得不好。”
“我觉得好。”
张支羽看了白真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浅的、礼貌的、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这一次的笑更深一些,带着一种释然的东西,像是心里某个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弹起来了。
“你怎么比我还倔。”他说。
白真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可能因为我是姐姐。”
张支羽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他把炭笔放下,双手撑在地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黑了,第一颗星星出现在海面上方,小小的,亮亮的,像一粒被谁不小心撒落的盐。
“白真姐姐,你为什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他忽然问。
“工作。”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离开韩国?你是韩国人吧?你的中文有口音。”
白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张支羽会注意到这些。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不应该有这种观察力。但也许她低估了他。一个会在夜晚的海边画画的人,观察力不会差。
“我是朝鲜族。”她说,重复着那个她编造的身份,“在韩国长大,现在回中国生活。”
“哦。”张支羽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那个“哦”字让白真松了一口气。又是那种中国人的边界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深究。她越来越感激这种边界感。
“那你呢?”她问,想把话题从他身上引开,“你爸呢?”
张支羽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但白真捕捉到了。
“不在了。”他说。
“不在了”这三个字可以有多种理解。去世了,离开了,或者只是不在身边。白真没有追问。她没有资格追问任何人的家庭,她自己就是一个没有家庭的人。
“对不起。”她说。
“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张支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白真注意到他的手在画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腹来回摩擦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