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痣(第3页)

“我没有痣。”她说。声音很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稳是用多大的力气撑起来的。

“我知道你现在没有。”张支羽说,“但我想象你有。可以吗?”

白真看着他。他的眼神是干净的,天真的,没有任何试探或深意。他只是一个小男孩,在画一个他想象中的朋友。他不知道那颗痣曾经真实地存在过,不知道那颗痣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知道他手中的炭笔正在画出一个被烧毁的灵魂。

“可以。”她说。

张支羽笑了,在画的右下角写上了一行字:“白真姐姐,小时候。”

白真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恐惧——张支羽不可能知道她的过去,这只是巧合。但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东西,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了裂缝里,开始在黑暗中生根。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

但她知道,她已经无法把它拔出来了。

那天晚上,白真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

她站在黑暗中,靠着门,听着自己的心跳。心跳很快,像有人在用力敲门——咚、咚、咚——但她不知道门后面是谁。

她走到折叠桌前,打开台灯。灯光下,张支羽画的那幅“小时候的白真姐姐”铺在桌上。圆脸,月牙眼,嘴角的痣。那是白雅珍。那是她在洗手池里烧掉的白雅珍。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画面上方,离那颗痣只有一厘米的距离。她没有碰到画,只是悬在那里,手指微微颤抖。

“你怎么还在?”她用韩语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画上的女孩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真实的、物理的疼。她需要这种疼来提醒自己——现在是现在,过去是过去。白雅珍已经死了,烧掉了,变成了灰,被水冲走了。现在活着的是白真,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一个没有痣的人,一个在化妆品仓库里搬纸箱的人。

但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白雅珍没有死。白雅珍就站在这里,在这间四楼的小房间里,在这张折叠桌前,在这盏台灯下面。白雅珍穿着白真的衣服,长着白真的脸,说着白真的中文,但她是白雅珍。她永远是白雅珍。你可以换掉一张脸,换掉一个名字,换掉一个国家,但你换不掉你的骨头。你的骨头里刻着所有的记忆,每一个细胞里都藏着你的历史。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打开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有一张照片,是她在首尔的时候存下来的。不是她自己的照片,而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新闻网站的报道。报道的标题是韩语:“男子绝境录下受害全程,关键证据牵出蓄意伤害案。”

报道的日期是五年前。那时候她还在文道赫的别墅里。那是白雅珍生前第二次感到悲伤,第一次似乎是在三岁了。

但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已经在另一个国家,用另一张脸,另一个名字,过着另一种生活。她和那条新闻之间的距离,是一张整容手术台,是一小时二十分钟的飞行,是一片黄海。

她退出相册,关上手机。

台灯还亮着,照在那幅画上。画上的女孩还在笑。

她把画翻过去,让它面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她关了灯,躺回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流向墙角。她顺着那条裂缝走,走回了首尔,走回了那个贫民区的小房子,走回了母亲死前的那段日子。

她活了。她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国家,她活了。但活下来的是谁?是白真还是白雅珍?是那个没有脸的站在海边的女人,还是那个嘴角有痣的笑着的女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会去海边。张支羽会在那里,蹲在护栏旁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手里握着新炭笔,在画纸上涂抹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会叫她“白真姐姐”,会笑着说她说话像短剧里的演员,会红着眼眶说“谢谢”。

而她会在那里,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的画,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那些细小的、温暖的、危险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渗进她的生活里,像海水渗进沙滩,看不见,挡不住,直到整片沙滩都被浸透。

白真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她听见海浪的声音。

咚、咚、咚。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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