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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第3页)

她的手开始发抖。“她对我不好。喝醉了会打我。但是——她会在不打我的时候,给我扎辫子。麻花辫,蝎子辫,鱼骨辫。她扎辫子的时候,手指很轻,一点都不像打我的时候。”

张支羽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

“她死了以后,我父亲娶了继母。我在便利店打工夜班。凌晨两点回到半地下室,吃一碗泡面。我每天都跟自己说——活着就行。不用开心,不用难过,不用想任何事。活着就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做了很多坏事。我利用了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我毁了他。我毁过很多人。我不配——”

“姐姐。”张支羽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他握着炭笔的手。“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是以前的事。现在是现在。”

白真看着他,泪眼朦胧。“你不懂我有多脏。”

张支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俯下身,把额头轻轻地抵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是烫的,他的额头是凉的。

“姐姐,你不脏。你脏的是别人泼在你身上的东西。你自己不脏。”

白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只是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张支羽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夜。

白真的体温反复升高——38。5,39,39。5。心率一直在一百三十到一百四十之间。她开始说胡话,用韩语,张支羽大部分听不懂。但他听懂了一个词:“???”。“金在吾”。

张支羽握着她的手,一直在跟她说话。他说他第一次去海边画画的事,说他妈妈还在的时候的事,说他在拉面馆洗碗把手烫伤的事,说他考上美院的时候一个人在宿舍里哭了的事。他不停地说,说到嗓子哑了,说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他没有停下来。因为只要他停下来,白真的眼睛就会闭上。

凌晨四点,白真的体温升到了四十度。护士跑进来,加了降温的药,放了冰袋。白真蜷缩着,身体发抖,牙齿打颤。张支羽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他站在病床边,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他可以画海,画月亮,画灯塔,但画不出一剂能让她不痛苦的药。

“姐姐。”他叫了一声。没有反应。他又叫,声音大了。“姐姐!”

白真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瞳孔散大的,但她看着他的时候,他看到了那里面有一丝光。

“张支羽。”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在。”

“你画的那些画——我都很喜欢。”

张支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蹲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指在他的脸颊上微微动了一下。

“你别哭。你哭起来的声音不好听。”

张支羽笑了。他笑着哭着,抬起头看着她。“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

凌晨五点,白真的体温开始退了。林医生进来说:“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她的身体开始代谢那些药物了。”

张支羽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他的眼睛很重,但他不敢睡。他拿起速写本,开始画。他画白真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姐姐生病了。我在旁边看着她。她很疼,但她不说。”

他画着画着,手停了下来。速写本从膝盖上滑落。他睡着了。

白真睁开眼睛,看到张支羽歪着头睡着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手里还握着那截炭笔。她伸出手,够到了地上的速写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看到那行字。

她拿起床头柜上廉价的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道:“我不疼了。你在,就不疼了。”

她把速写本放回地上,闭上眼睛。这一次睡着的时候,她没有做梦。

白真在医院住了三天。张支羽每天都来,带着食堂打的饭,坐在病床旁边画画。他画窗外的天空,画白真靠在枕头上看剧本的样子。

出院的当天,郑俊浩来接她。他站在病房门口,表情凝重。“那天晚上饭局上的人,我查清楚了。酒是投资方的一个副总敬的。”

“我知道是谁。”白真穿着灰色卫衣,扎着马尾,素面朝天。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暂时不要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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