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说,“明天我帮您染染吧。”
“不用了。”她说,“白了就白了。”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女子,二十岁,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是白皙细腻的,眉眼还是精致的。可她的眼神不对了——那不是二十岁的眼神,是四十岁、五十岁、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看透了的眼神。
“青萝,”她说,“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就是为了等死?”
我的手一抖,梳子掉在了地上。
“夫人,您怎么能说这种话!”
她弯腰捡起梳子,递给我,笑了笑。
“别怕,”她说,“我不是想死。我只是在想,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绍儿少爷,为了二小姐,为了——”我想了半天,想不出别的了。
“对,”她说,“为了绍儿,为了婉儿。这就是我活着的原因。”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壁。
“青萝,把灯灭了吧。”
我吹灭了灯。
黑暗中,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可那呼吸声里,有一种东西比叹息还沉重——是一颗心在慢慢下沉的声音,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能到达。
第二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发现她已经在窗前坐了很久了。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穿着一件素白的旧衣,头发没有梳,散在肩上,衬得那些白发更加刺眼。
她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院子里只有几竿竹子,一池死水,和一片灰蒙蒙的天。
“青萝,”她说,没有回头,“今天几号了?”
“建安五年,六月十四。”
她把日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六月十四,”她说,“他走了两个月零十天了。”
她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在变小。不是真的变小,是一种感觉——她把自己缩起来了,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点,缩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里没有孙策,没有江东,没有乱世,没有战利品。
那里只有她一个人。
二十岁的未亡人。
余生还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
第八章·完
---
下一章预告:孙权的“善待”——衣食无忧,却如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