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下午,他半句话都没再同白砚铎说。
书房里很静,账面字迹有新有旧,红蓝墨水交错在一起,看得人眼晕。
穹承笺靠在酸枝木书案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一张张往下翻。
他看得极快,却半点都不马虎,遇到可疑的地方,就用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
越往下看,他的眉心皱得越紧。
有三批西药只记了入库,没有出库记录;有两个月的仓租数目分毫不差,连零头都一模一样;还有几笔账,签字的笔迹明明是同一个人,墨色却深浅不一,显然是后来补的。
可他光靠这些,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暮色压满了窗棂,刘妈送了晚饭进来。
穹承笺这才从书案后站起身,指尖按了按发酸的后颈,走到外间。
他目不斜视地从白砚铎身边走过,连衣角都没碰着,径直坐下,拿起银勺搅着碗里的莲子粥。
搅了半天,才勉强喝了半碗,便觉得嘴里发淡,把勺子往碗里一搁,起身又回了书房。
这一回,他看得更久。
久到窗外的雨声从密转疏,又从疏转密;久到灯芯爆了两回,结了长长的灯花,平安壮着胆子进来换了新的;久到整座穹宅都沉进了梦里,连巡夜的更夫都走远了。
将近子时,穹承笺才终于合上钥匙簿,他起身时眼前猛地一黑,缓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走出去。
白砚铎竟还在。
依旧是那个位置,依旧是那个站姿。
穹承笺站在书房门口,定定看了他两息,还是忍不住了。
“你怎么还在这儿?”
“守夜本该是平安的差事。”白砚铎答得简洁,“昨夜平安告假,属下替了一夜。今日若无旁事,原该轮他。”
“那现在呢?”穹承笺盯着他,“现在有什么旁的事?”
白砚铎挪脚换了个重心:“老爷子吩咐了。码头出了人命,这几日风声紧,要属下寸步不离跟着二少爷。”
穹承笺看着他那张油盐不进的脸,书房里旧账纸的潮味还压在鼻间,外头这人身上,又沾着雨腥、血气和汗味,混在一起,本就叫他心烦。
更烦的是,这人明明二十多个时辰没休息,却还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仿佛谁也别想劝动他半分。
穹承笺的声音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回你自己的寝处,立刻。”
白砚铎没动。
“恕难从命。”
穹承笺冷笑一声:“怎么?”
“老爷子吩咐过。”
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敲着瓦檐。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穹承笺看了他良久,忽然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便往楼上走,脚步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看来我这个主子说的话,在你这儿还真不管用。”
话音落下,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廊下的灯影都晃了晃。
外间顿时静得可怕。
平安原本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这会儿见门摔上,才悄悄探出头,飞快地看了白砚铎一眼。
他却没什么表情,依旧站在原地,仿佛方才那句话,根本没落到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