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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人(第3页)

它的“目的”很简单:进食,生长,扩张。

韩国代表,只是它碰巧遇到的、恰好符合“食物”定义的东西。

五条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不是愤怒。五条悟很少愤怒,因为他太强了,强到大部分值得愤怒的事情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不是怜悯。怜悯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情绪,而五条悟从来不觉得自己比谁高贵,他只是比谁都强。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接近于“私の目に触れた以上”的感觉——用中文来说,大概是“既然被我看到了”的那种理所当然。

既然被我看到了,我就不会当作没看到。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前迈了一步。

“待っ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张起灵(张起灵不会说“待って”),是渡边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焦急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像是一只看到主人要下河捞鱼的小狗在岸边急切地叫唤。

五条悟停下脚步,偏了下头,墨镜后面的一只苍蓝色眼睛看向渡边优。

“あの、あれは……”渡边优指着那条黑色的溪流,努力组织语言,因为他知道五条悟会说日语,这让他产生了一种本能的依赖,“あれ、さっき僕も見ました。別の場所で。あれに触れた人は……戻ってこなかったです。韓国の代表団の誰かが……あれに飲まれて、もう——”

中文:“那个,那个东西……我刚才也看到了。在别的地方。碰到它的人……没有回来。韩国代表团的某个人……被它吞掉之后,已经——”

“見える。”五条悟说,声音不大,但非常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对死亡漠不关心的冷淡,而是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从容,“全部見えてる。どの韓国人がどこでどのタイミングであれに飲まれたかも、今どこにいるかも、あれが今どんなふうにその人を消化しているかも。全部。”

中文:“看得见。全部都看得见。哪个韩国人在哪里在什么时间被它吞掉、现在在哪里、它正在如何消化那个人。全部。”

渡边优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问“那你还去吗”,但这句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变成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他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刚才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让他红了眼眶、在从裂口里跌出来的那一刻感受到此生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的话。

“ここにいる間は、俺が守るから。”

在这里的时候,我会保护你的。

这句话,难道只对他一个人说吗?

“韓國チームも、守るんですね。”渡边优说,声音很小,但那不是疑问,是确认。

中文:“韩国队,您也要保护吧。”

五条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视线从渡边优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那条黑色的溪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不是在六眼的视角下几乎看不到,但那个弧度里包含的信息量,大到足以让渡边优在多年后回想起这一刻时,依然会感到一种从脊椎底部升起的、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的震撼。

那不是正义,不是善良,不是任何可以被道德标签概括的东西。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接近“神”的本质的东西——在一个足够高的位置上,所有生命都是一样的。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你是被你自己的政府派来参加这场荒谬游戏的士兵,还是从裂口里跌出来、浑身是伤、只会哭着说“救命”的年轻人。在五条悟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在那些碎钻与海蓝宝与盛夏晴空的尽头,在那些揉碎的银河与深不见底的浩瀚之下,你们都是需要被保护的、年轻的、还没有活够的生命。

仅此而已。

他转过身,面对那条溪流。

现在,在五条悟和张起灵、以及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渡边优对面,在那条黑色的、正在缓慢吞噬两条生命的溪流之中,那两个韩国男人终于抬起了头。他们的视线穿过黑色的液体、穿过甜腻的淡黄色雾气、穿过湿热到令人窒息的丛林空气,落在了那个站在空地边缘的、灰白色头发的、戴着圆黑墨镜的男人身上。

年长的那位——右边小腿以下已经空了的那位——在看到五条悟的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没有收缩,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做任何反应了。但他的嘴唇动了,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用韩语说出的、破碎的音节:“?……??……”

中文:“那……个人……”

年轻的那位——手背上的皮肉被溶解、还在拼命抓着队友的背带不肯放手的那位——顺着年长者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那个白发男人站在空地边缘,身量极高,姿态极松,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像是来这片死亡之地散步的。他看到那个男人身后的两个人——一个沉默的、深色的、手握黑色短刀的人,和一个浑身是伤、站都站不稳、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的日本年轻人。

他的大脑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处理了太多信息,处理不过来,最终只能聚焦在一个最直观的、最能被理解的事实上:那个白发的男人,很好看。不是“好看”,是“好看”——这两个字在韩语里有不同的程度和语气,而他所需要的是那种最极端的、最高级的、几乎是在惊叹造物主不公的“好看”。那种好看让人在看到的第一秒忘掉自己的手背正在被腐蚀、忘掉队友的小腿已经没有了、忘掉自己可能还剩下不到二十分钟的生命。

那种好看让人在被死亡包围的时刻,突然觉得,也许,也许会有奇迹。

五条悟开口了。

“大丈夫、僕最強だから。”

他说的是日语。但在说了这句话之后,他顿了一秒,然后用中文重复了一遍:“没关系,我是最强的。”然后他又顿了一秒,用韩语说了第三遍:“???,????????。”

那个年轻的韩国男人的眼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释然。是因为那个男人说的韩语,发音标准到了离谱的程度——首尔标准音,连腔调都是江南区那种被精心打磨过的、听不出一丝口音的干净。在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长着日本动漫角色脸、代表中国参加国运游戏的人嘴里,说出来的韩语,比他这个土生土长的韩国人还要标准。

这种荒谬到极点的事实,加上身体上的剧痛,加上队友快要死掉的恐惧,加上他自己快要死掉的绝望,乘以一个“他特意为了我们说了韩语”的感动,得出的结果就是:一个二十五岁的韩国特战队员,在一条企图吃掉他的黑色溪流中,在面对一个不知道是神还是人还是二次元角色的存在时,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五条悟没有笑。不是在装酷,而是他确实觉得这个场景没什么好笑的。一个快要死的人哭了,不搞笑。他迈开了步子,走向那条黑色的溪流,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粉末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很稳,很慢,像是在走红毯,但比走红毯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的、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介于“优雅”和“神圣”之间的质感。

他走到了溪流的边缘,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那摊黑色的、正在以缓慢节奏膨胀和收缩的液体。他的六眼告诉他,他只需要再往前迈一步,他的靴子就会接触到那些液体,然后那些液体会在一毫秒内识别出他是“非食物”——因为它的神经网络虽然原始和低效,但足够大,大到连接了这片丛林深处某些更加古老的、更加庞大的存在,而那些存在已经通过某种五条悟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的渠道,向整个丛林的所有“捕食者”广播了一条信息。

那条信息的内容很简单:那个白发的人类。不要碰。不要靠近。不要试图捕食。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这条信息,那条黑色的溪流收到了。但它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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