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如晦。
三年前水灾,她还曾在前厅隔帘见过这位刺史。那日他对沈确千恩万谢,说江宁百姓能活,是沈家义仓之恩。她那时坐在帘后,听他说得情真意切,还叫人添了热酒。
这世上原来真有一种人,今日谢你救命,明日奉旨抄你家,面上都能做得合乎规矩。
“老爷呢?”
“老爷在前厅。”
“账房?”
“沈仲已经去了。”
沈夫人点头。
她站起来,由桂嬷嬷替她披衣。外头寒意一阵阵钻进来,屋中炭盆还热,她却觉得手脚都凉透了。
“令仪醒了吗?”
“阿蘅似乎过去了。”
“令姝呢?”
“二小姐还睡着。”
沈夫人拿起那枚白玉簪,指尖在簪尾小梅上摩挲了一下。
两根女儿,两条路。
这世上哪有母亲愿意分开自己的孩子。
她宁愿两个都带在怀里,宁愿替她们挨刀,替她们受罪,替她们跪在雪地里求那些人发一丝善心。可她更清楚,善心救不了沈家。
她姐姐说过,权力场里,人最先丢掉的就是善心。不是没有,而是不能有。谁若把活路寄托在旁人的善意上,谁就死得最快。
沈夫人走出正房时,内院已有丫鬟惊醒。有人哭,有人问,有人跪在廊下不知所措。她没有训斥,只扫了一眼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多年主母积下来的威严。
“都闭嘴。”
哭声立刻低下去。
“桂嬷嬷,你去西厢,把二小姐叫醒,不许她往前院跑。乳娘备斗篷,走西角门。”
桂嬷嬷脸色一变:“夫人,真要现在走?”
“现在不走,等他们封内院?”
桂嬷嬷不敢再问,转身匆匆去了。
沈夫人又唤来另一名嬷嬷:“去令仪院里,看阿蘅在不在。若她在,让她带令仪来见我。若不在,让令仪自己收拾,什么金银首饰都不要拿,只拿她枕下的刀和妆台第二层的香匣。”
那嬷嬷应下。
沈夫人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若香匣不在,就让她立刻走,不必找。”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微微一沉。
她其实不知道香匣里有什么。沈确没有明说,她也没有问。夫妻多年,有些信任不在追问里。她只知道,那匣子很要紧。要紧到沈确几日前亲自进了令仪的屋,将她支开,说是替女儿修妆台松了的屉角。
她当时站在廊外,看见他把一只薄薄的小册放进匣底夹层。
他出来后,她只问了一句:“令仪担得起吗?”
沈确沉默许久,答:“若她担不起,这世上便没人担得起。”
沈夫人那时险些落泪。
她从不觉得女儿生来就该担天下。
令仪小时候也怕黑,也爱哭,只是不像令姝那样哭出来。她三岁时摔破膝盖,明明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偏要说不疼。五岁时被族中长辈说女孩不该听账,她回去以后闷了半日,夜里偷偷问母亲:“女子若不该听账,那日后谁来守自己的嫁妆?”
沈夫人当时被问住。
她抱住女儿,笑着说:“那你就学。学会了,别人想骗你,也难些。”
她没想到,这一学,就把女儿学到了沈家最深的局里。
前门忽然传来撞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