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言,神色竟有种将死之人的清明。
“春祭这局,是老夫布的。盐线、人、牌、仓、门,都是老夫的手。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可最初那本账册,不是老夫放到你手里的。”
沈言心口猛地一沉。
他一直知道,这里头还有另一拨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顾崇认下,又是另一回事。
“是谁?”
顾崇却没立刻答。
他端起桌上那只白瓷杯,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沈御史,老夫活到六十六,终于明白一件事。”他声音很轻,“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刀,是账。”
“刀只能杀一个人,账却能在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把另一批人活活拖下水。”
他说完,终于抬头看向沈言。
“你若真想把你父亲那笔旧案翻干净,便去查景和二十九年的北仓军册。”
“那一年,先帝末年,北地入京的最后一批军饷,在账上只走了半程。”
“而景和二十九年春,押过那批军饷的人里,后来活下来的——”
他顿了一下,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只有一个。”
沈言还想再问,门外却恰在此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承珩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外,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
“时辰到了。”他说。
顾崇闻言,反倒彻底安静下来。
他将那只白瓷杯端起,望着杯中澄净的酒液,像是终于把这一生来回盘算过一遍。片刻后,才低低道:“老夫没什么可说了。”
“沈御史。”
“你比老夫当年清醒。”
“也比老夫……更像还能把这朝局往回拽一拽的人。”
这大概是顾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把他放在一个对手、一个后来者的位置上说话。
沈言看着他,没接这句评价。
他只是站起身,慢慢道:“太傅。”
“您不是输给我。”
“您是输给了——十年前那笔您明知不该压、却还是压下去的账。”
顾崇手上一顿。
随即,他轻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白瓷杯落回桌面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场旧梦,终于在这里断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