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歌的眼睫颤了颤,赤司那句话就像他本人的弓道,稳重、精准,正中了她的心。
她心里那口大洞,赤司无意地朝里面投了颗石子,但却令她能听到了微弱的回响——原来……竟然不是无底的啊……
她没有回应那句话,就那样退开半步,不吵不闹,柔顺乖巧地站在一边,目光始终落在少年揉面的手上,那手指干净修长,线条流畅,骨节分明,使力时还能看到手筋突起,看起来很有安全感。
一边的赤司则松了口气,心想:世界终于安静了。
“赤司君的手真好看。”结果少女那张小嘴又兀自开口了,不知道是对他帮忙的小小言语谢礼,还是自己无意识的念头流露。
她在说什么?赤司愣了一瞬。
这一堂课少女抛过来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归类:调戏、试探、挑衅、撒娇、逻辑拆解,连“你回来我就松手”都能暂时搁进“待定”那一栏,但这句不行。它跟今天的任何互动都接不上,跟她惯用的那套社交态度也对不上号——他没见过她对任何一位男同学用过这样真诚夸赞的语调,要么是“还不错”,要么是“牛逼啊”,都不是这样的。
但怔愣也就只有那一瞬,赤司秒速切回理性状态,等着她把后面要作的妖作完,想着她这次再闹,就真的不惯着了。
然而这次说完后,昭歌没有再作补充,就像电脑“滴”一声后进入了休眠状态。
赤司什么也没有等到。
又被晃点了,这是今天的第几次?
在篮球场上,他能通过假动作、脚踝终结等技巧轻轻松松晃点无数对手。而今天,在一节家政课堂上,被一名女同学频频晃点,这体验真是够新鲜的。
他生气吗?没有。他心累吗?也没有。
他只是被磨得确实没了脾气,自己预判不到,怪得了谁。
“谢谢。”他平淡回应,面团已经揉到位了,“接下来搓团,刷蛋液,进烤箱,就结束。”
说着他捏起一团面,揪出手掌大的小团,搓了搓,放在空置的烤盘上。至于为什么这次步骤说的如此简练?因为他认为,就算他说清楚也是白费力气,旁边这位少女未必会乖乖照做,她已经充分尝到了被帮忙的甜头,轻易收手的可能性不大。
今天,他总算是预判对了一次昭歌的反应——只见少女麻利地拿起刷子蘸取蛋液,涂抹在小团子的表面,抬头笑得相当乖顺:“这样对吧?我会刷好蛋液的。”
那么搓团谁来做?她这幅样子好像在好心帮他的忙一样,明明这就是她自己的事情。
“下课时间很近了,赤司君放学后还要参加篮球部的训练吧,我不好耽误你太多时间,我们效率一点速战速决吧。”少女话没说全,但暗示已经很明显,“你来搓团,我来刷液”,末了又补上一句,“我保证会很乖很乖。”
昭歌仰着小脸与赤司对视,浅灰棕瞳孔对上那双异色瞳中的冰冷时,闪过一丝紧张。这次她也不是很有把握赤司会帮忙,但仍想一试。反正话里进可攻退可守,退路的空间留足了,连少年拒绝的理由都帮他找充分。他如果不应,她就呵呵一笑圆过去,大家面子都过得去。
所以,这一次,帮还是不帮,完全是赤司个人的自由意志。
这女人,太会拿捏了,赤司心想。但不是拿捏他,是拿捏分寸。她能嗅到气氛的变化,对应调整自己的策略,进退有度,滑不留手。他审视着少女的眼睛,读不到一丝陷阱的意味。
“速战速决。”他重复了她的话,动作麻利地开始揉团,“效率。”
他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昭歌也信守承诺,直到团子开烤,她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专注地做好一位蛋液粉刷匠。
而烤盘,是赤司端着送进烤箱的,原因很简单——不要因为这种小事再起拉扯,他干脆全套做完,更加轻省。但他也没有立刻走,清洁双手、归还服装、整理工具、收拾台面,这些都需要时间。只不过他这些步骤都做得比平时要慢一些,像是刻意在等那十分钟。
说好了重要的是成品,那就要等到成品出炉才做数,他认为自己是在信守承诺。
昭歌已经浮皮潦草地把她的台面清洁完,跑到烤箱边搓手手一脸期待了。赤司拿起清洁布将自己的台面寸寸擦净,一丝不苟。擦到两人的台面边缘时,他几乎是没有思考,手腕一带,将昭歌敷衍擦过的那半面台又重新擦拭过一遍,顺手。
距离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十五分钟,教室里弥漫着烘焙的甜香,被午后日光晒得暖烘烘。忽略讲台上非常负责的、正在刷手机陪留堂的渡边老师的话,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少年和少女。
“叮”,香喷喷的红茶司康出炉。
昭歌迫不及待地取出烤盘,先狠狠地吸一口进行一波深度过肺:“好香好香~”少女满脸写着享受与幸福,像一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小动物。
她戴上手套,兴致勃勃地揪下一块司康,想都没想就直接递到赤司的嘴边,笑意盈盈:“请你试毒,赤司君敢吗?”第一次做出卖相不错的烘焙成品,她的得意与兴奋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关键环节都是赤司操刀。
所以这成品肯定差不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