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太太的声音从四楼传下来,穿过老楼潮湿的墙皮,落到院中时已经变得很轻,却仍旧清楚。
她在喊陈老先生的小名。
那声音并不凄厉,甚至带着一点久病之人罕有的温软。可越是温软,越叫人心里发紧。陈老先生在楼上应了一声,又急急喊他们,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惊喜。
吴越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那片白瓷碎片,没有立刻起身。
碎片很薄,背面的暗纹在手电光里微微发青。那半圈纹路像水波,也像旧器烧制时偶然留下的旋痕,若单独看,并无凶恶之相;可一旦与灯盏相合,便像一只闭了多年的眼睛终于要睁开。
周尔宸拍完纸船、瓷片和纸条,将纸条装进证物袋。赵思梧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四周暗处。秦珊珊抬头看四楼窗户,脸色比方才更白。陆深弯腰查看香炉里的灰,灰层底下埋着几粒黑色米粒,像被火燎过。
易衡看着吴越手里的瓷片,低声道:“先上楼。”
吴越应了一声,把瓷片用帕子包好,收进口袋里。
几人快步上楼。楼道灯闪了一下,四楼门口已经亮起客厅灯。陈老先生站在门内,整个人像忽然年轻了几岁,眼里有泪,嘴唇哆嗦着。
“她认得我了。”他说,“她叫我名字,还说想喝粥。”
屋中气息与先前有些不同。药味仍在,纸灰味却被一股潮湿灯油气压住了。客厅桌上的白瓷灯盏明明没有点火,盏口却像含着一点淡淡的亮。秦珊珊只看了一眼,便把随身香囊握紧。
里屋里,陈老太太半靠在枕上,眼神比先前清明许多。她看见陈老先生进来,竟还皱着眉责备了一句:“你又把杯子放床头,毛手毛脚,迟早碰洒。”
陈老先生像被这一句寻常话打中,眼泪一下涌上来。他不敢哭出声,只连连点头,把水杯挪到床边小柜上。
“挪了,挪了。”
老太太看着他,轻轻叹气:“老头子,别慌。”
她说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吴越身上。吴越走到门边,没有靠得太近。
“老人家。”他低声道,“灯的碎片找到了。”
老太太眼神一动:“别合。”
陈老先生怔住:“为什么?”
老太太慢慢转头看他。她的脸色依旧灰败,眼底却有一种从深梦里带出来的明白。
“你想留我?”
陈老先生握住她的手,手指抖得厉害。半晌,他才像犯错的孩子般低下头。
“想。”
老太太没有责怪他,只闭了闭眼。
“我也想留。谁不想多活几日?窗前那盆栀子还没开,你答应修的纱窗也没修,柜子里还有给外孙女做的鞋垫。人活到最后,总觉得事情没做完。”
陈老先生眼泪落在她手背上。
“那就留下。”他哑声道,“五日也好。”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内水管细响。那声音一阵一阵,像极了远处的橹声。
陈老太太却轻轻摇头。
“借来的日子,有债。”
陈老先生抬头看她,神情茫然又痛苦:“我还。我愿意还。”
“你还得清自己的,还不清旁人的。”老太太气息有些弱了,仍慢慢说,“那纸上的话,听着疼人,其实最会骗人。人一疼,就忘了看路。”
易衡站在床尾,眼睫微垂。
周尔宸将录音笔放在客厅桌上,没有打断。他能清楚感到,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越过了单纯的骗局判断。陈老先生并非听不懂风险,只是相伴数十年的离别逼到眼前,任何道理都会显得薄。理性能够指出陷阱,却未必能替人承受失去。
陈老太太又看向吴越:“孩子,把碎片拿远些。”
吴越取出帕子包着的瓷片,正要放到桌上,白瓷灯盏忽然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