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望川桥边停了许久。
河灯漂得很慢,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牵着。灯面被夜雾沾湿,火光却不灭,隔着一层薄薄水汽,显出一种旧纸般的黄。先前露出的“易衡”二字已被水波转到背面,只剩灯影在桥墩下浮浮沉沉。
吴越趴在栏杆边看,嘴里发苦:“它不顺流。”
周尔宸顺着水势看去。今夜河水往东南去,桥下暗流也朝同一方向,可那盏灯偏偏向北漂,贴着桥墩阴影慢慢转弯,像走一条只属于它自己的水路。
赵思梧盯着河面,忽然道:“桥北过去有座小庙。”
“水府庙?”周尔宸问。
“嗯。后来拆了,只剩一段旧墙基。庙前原有一处灯埠,七月半放河灯的人会在那里点第一盏。老人说,灯若不过桥,亡人不得归;灯若逆水走,活人要避名。”
吴越脸色发青:“什么叫避名?”
赵思梧看了他一眼:“夜里有人叫你,别答。”
吴越立刻闭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易衡站在桥边,袖口垂着,遮住腕上的青痕。他望着那盏灯,没有往前一步。风从桥洞里钻出,吹起他额前碎发。他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静。
周尔宸侧头看他:“能不能不追?”
易衡道:“灯已经写了名。”
“写名不等于认命。”
易衡看向他。
周尔宸声音很低:“至少在我这里,不等于。”
易衡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河灯已飘到桥北浅滩附近。那里离岸不远,河边有一条石阶,早年应是取水处,如今废弃,石缝长满青苔。几人绕下桥,沿着护栏往北走。夜里的河道静得很,偶尔有车从桥上过去,灯影一晃,水面便碎成千万片。
浅滩旁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长竹竿,正在把那盏河灯往岸边拨。他动作不急,像做惯了。灯被竹竿轻轻一带,靠到石阶旁,火苗抖了抖,仍旧亮着。
吴越小声道:“大半夜捞灯?”
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很浑,却不糊涂。
“灯不过桥,要捞。不捞,明早有人踩见,不吉利。”
赵思梧走近一步:“老人家,您一直在这边守灯?”
老人看着她,似乎认得,又似乎不认得。
“城北赵家的丫头?”
赵思梧怔了一下:“您认识我?”
“你奶奶年轻时常来庙里烧香。她抱你来过。”老人说完,目光落到易衡身上,“今夜这盏,不该你们碰。”
周尔宸道:“灯上写了他的名字。”
老人低头看灯面。
灯纸湿得发皱,墨迹被水洇开,名字仍看得清楚。老人叹了口气,把竹竿横在石阶上。
“写了名,也未必就是他的。水里写名,常有错的。”
赵思梧眼神一动:“仁济旧井的错名,您知道?”
老人没有答,弯腰从石阶旁捡起一只破瓦片,把灯火轻轻压灭。火苗灭时,众人都闻到一股淡淡香味,像沉香,又像水里泡久的纸钱。
“旧井的事,莫在水边说。”老人把河灯托起,放进随身带的竹篓,“要问,去没庙的地方问。庙拆了,规矩还在。”
周尔宸问:“水府庙遗址在哪里?”
老人朝北指了指:“穿过芦苇滩,看见半截石狮子就是。今夜别去,灯刚回头,水里东西醒着。”
吴越连忙点头:“不去不去。”
易衡忽然问:“老人家,这灯是谁放的?”
老人慢慢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