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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皂角籽（第1页）

第24章皂角籽

赵明诚走进来。

陈苍建触电般站起身，几步蹿过来迎人。地上一个搪瓷脸盆里浸着几件胡新泉准备洗的衣服，被慌乱的陈苍建直接踢翻。湿淋淋的衣服、滑溜溜的皂角子散落一地。

“哎呀……这个，赵书记，真不好意思，我还以为……”陈苍建语气无措地解释。

赵明诚哈哈一笑，看着满地的东西，蹲下了身，捡起一颗骨碌碌打转的黑色皂角子：“你们也用这个洗衣服啊？”

胡新泉过来把衣服和那些皂角子都捡了放盆里，拿过拖把一边拖地，一边回答：“嗯，厂里西南角墙边有一棵皂角树，落子的时候，我捡了一口袋放宿舍里，用来洗东西还可以，就是要多浸泡一会。”

赵明诚走进屋内，打量一圈。

陈苍建殷勤地招呼他坐下，手忙脚乱地倒水。

赵明诚把玩着那颗表面上有些泡沫的皂角子说：“新泉，你倒会找东西，厂里西南墙角那棵皂角树，可是我们这个地方唯一的一棵皂角树，你还知道能用这个东西洗衣服，很好啊。”

胡新泉挠挠头：“上大学的时候，有个舍友是南方来的，带过皂角子来洗衣服，就知道这真是个好东西。”

赵明诚点点头：“的确是有用的好东西，只是这个地方原来是没有的，厂里的这独一棵，原来也被称为孙将军树。”

陈苍建悠悠念诵：“‘皂角林边杀气新，凄凉偏感北征人。我来认作将军树，汲静当年打女真。’赵书记，皂角树确实古来就被称为将军树。”

赵明诚赞赏地看着陈苍建：“陈苍建，你的学识很好，你读的这个，我是第一次听，挺好。这个厂的第一任厂长孙明伦，也喜欢读诗，那棵皂角树就是他种下的。”

孙明伦，胡新泉和陈苍建听到这个名字，两人都不由得一振。

孙明伦是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第一任厂长，老工人们常挂在嘴边，认为让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所在的这一片野河滩变成大工厂，是孙明伦厂长铲开的第一捧土，砌上的第一块砖，打落的第一只大雁。

那时候的陕省兴州市，是个连铁匠铺子都没有的农业县，孙明伦接下成立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任务后，在陕省选址一个多月。之前已经安排人员考察确定几个地址，苏联专家看过后，都一一否决。

眼看着任务规定的时间一天天临近，孙明伦急得跳脚骂娘。

对于最后厂址的确定，是很有些故事性的。前期确定的几个地方都被否决，孙明伦一行人只能回西京去汇报情况，车队不日不夜开了两天，又困又乏，就停车在一处河滩休整。

河滩边长满密密匝匝的蒲草和芦苇，早上的雾气还没散，虽然天光亮，但还是看不太清，一行人就割了大把的蒲草棒，点燃插在河边驱开雾气照亮。这火光一起，浓浓的雾气里就传来扑棱棱的声音，苏联专家受到惊吓，孙明伦饶有兴致地让警卫员取过枪来，朝着雾气里来上一枪。枪响一停，有东西就跌落水中，警卫员游水过去捞起来，是一只肥壮结实的大雁。

苏联专家凑过去看，检查周身，都没发现枪眼，大感惊奇。

非常了解孙明伦的警卫就和苏联专家解释，孙厂长在部队的时候，是赫赫有名的神枪手，他打大雁的枪法有个名字叫开口射。

大雁飞起来后，整个身体是直的，孙厂长专等它开口的时候射击，子弹就从大雁张开的嘴巴打进去，打穿大雁从后口子飞出去，所以通身都看不到枪眼。

苏联专家佩服不已，连连赞叹。

孙明伦谦虚一番后和苏联专家说，用开口射打大雁，十只能打中一两只就相当不错，但他用开口射打人，一打一个准。谦虚完后，孙明伦指着这片野河滩，和苏联专家建议，在这个地方选址就很不错。苏联专家还想反对，但想到孙明伦的开口射枪法，就紧闭着嘴巴，连连点头。

于是，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最终就定址于此。

当然，这个颇具故事性的传闻，胡新泉是不信的，一个这样大的重点工业项目落地，不是某个人的某种行为就能决定的，肯定是各方面论证考察完善的结果。不过他对孙明伦这个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第一任厂长非常佩服，因为从无到有，历来都是最难的。

赵明诚接着说：“我和孙厂长搭过班子，当时厂里的条件不好，有一次变压器大会战，三天没睡，我是又饿又困，到他办公室去汇报进度时，没见到人，就见一些皂角子泡在盆里，这黑乎乎的东西，一颗颗圆溜溜的，看起来和大点的豆子没什么两样。我当时饿得双眼发绿，管它三七二十一，从盆里捡一缸子就放到锅里煮着吃。”

虽然是已经过去的事，但胡新泉还是很担心赵明诚：“皂角子可不能吃。”

“是的，”赵明诚点点头说，“但我当时累得厉害，也饿得厉害，吃下半锅，嘴里才缓过味道，那玩意儿，就像吃下去一堆洗衣粉水泡过的肥皂一样，烧心烧肝。孙厂长这时端着盆进来，我才知道他泡那玩意儿是用来洗衣服的，听到我吃下半锅，他着急得不行，我也难受得厉害，哇哇呕吐好一会，才稍微好受些。”

“孙厂长好气又好笑，我后来和他汇报进度，一张嘴就一股子皂角味儿，”赵明诚说到这里，自嘲着笑起来，“这也就是后来孙厂长在一些会上打趣我是泡泡书记的由来。”

三人于是都笑起来，房间里的三个人，顿时亲切不少。

“赵书记，您看看，是不是这样？”陈苍建有些出人意料地用手从胡新泉泡着衣服的盆里，掬一捧含在嘴里，一说话，果然吐出好些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