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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条子好工人（第1页）

第56章条子、好工人

“能换，能换！”齐经理连连答应，“一点问题没有，都是稀罕的好东西，就是量少一点，我估计了一下，可以给你们换熟花生、五香瓜子各三十斤，再加十斤一级的硬糖，怎么样？”

齐经理说完，又补充道：“其实按照原则上，咱们百货大楼是不以物易物的，但这些东西我个人需要，也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我会这样转一下，那就是这些东西先算我们采购的，入一下账，然后以账目抵销的形式，从柜上给你们支取你们需要的。这样其实就是内购内销，你们也划算，我们也方便。”

“你怎么走你们的流程，我不管的，”陈苍建一笑，“我们要瓜子花生各五十斤，硬糖二十斤。”

齐经理有些犹豫：“这个……”

“不换就算了，说实话，我也还真有些舍不得，”陈苍建作势要收起东西，“这些可都是我帮其他的一些厂解决大问题后，那些厂长才愿意出的血呢。”

“换，换，”齐经理拉住陈苍建的手，“这些东西，我是真有用。”

“那是。用这些东西的人，往往不愁这些东西，”陈苍建退坐回椅子上，熟络地看向齐经理，“对了，这一百多斤东西，我们可费劲，你得再借我们两辆自行车拉回去，我们明天就给你送回来。”“这个没问题。”齐经理坐回桌边，一边写着条子，一边看向胡新泉和陈苍建两人说，“市场化了，这些难得的东西，那些私人机械制造厂，可很有渠道弄到，你们以后要是还有这些，都送到我这来。”

说着，齐经理自言自语般感慨：“看看，这都是什么事，这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破产清算了，那些私人的电力机械制造厂反而越来越滋润。我们这百货大楼，前景也不好，金饭碗要砸了，倒是那些私人的小店小摊，都兴旺得很呐……”

胡新泉和陈苍建拿着齐经理批的条子，在女售货员张淑贞的注视下，取走两大包东西。

骑着自行车拉着东西去找工人募捐的路上，胡新泉回想百货大楼的情况，心里有这样的感触，让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走到破产清算这一步，让百货大楼这种本应属于市场的地方没落，批条子肯定是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

天更加阴沉了，时不时地落下几个雨点子，打在脸上特别凉。

陈苍建之前已经找过和他关系不错的一些工人募捐，现在，胡新泉两人来是找其他并不那么熟悉的工人。出发前，两人商量出一个大致的方向，先找那些积极的年轻工人试试，从拿过厂里表彰的先进分子开始。

先去的是曾经连续多年拿过厂里模范标兵和市级劳模的周卫国家。

周卫国不算厂里的老工人，是改革大潮后，厂里为提升生产目标而扩招进厂里的一批新工人，年龄比胡新泉大四五岁。这一批工人的干劲非常足，因为多是原来向往工人生活，却没有机会成为工人的人，进厂分配到车间一线后，都是玩命地干，生产任务从来都是超额完成，拿到各种荣誉。

他们的住处，一开始被安排在厂里，成家后，就搬到厂外这一片地方居住。不到二十平的一间砖房，准确说是窝棚里堆满了各种杂物，靠房间西侧，一张大木床被分为三层。四个床脚用四块空心砖垫高，床底往下挖出一个浅坑就是一层，**是一层，然后是四根半人高的木棍撑起来，搭着充当床帐的满是补丁的布片，顶上是第三层。

屋里没有一丝热气，左边角落有一个用砖头围着的土坑，里面有些灰烬，没有火星，只有从土坑上架着的一个山字形立体架子，才能看出一丝工业的气息。胡新泉认得那个山字形立体架子，正是周卫国拿到厂里模范标兵时，厂里附送给他的一件成品。那是用在变压器上的一个绕组线圈架，对于焊接的要求很高，周卫国的电焊技能独一份，整个焊接下来，每一个焊接接口，都如水波涟漪一样，一圈接一圈，磨砂纸打亮后，非常平整光滑，水波焊，是他的拿手绝活。只是此时的水波焊成品，充当着最为粗鄙的铁架子，上面放着一口黑漆漆的大锅。

屋里堆的杂物太多，门只能朝外打开。胡新泉和陈苍建，根本进不了满当当的屋子，只能站在外面。

开门后，黑乎乎的屋里似乎才一下有了光明。从床底下那一层，探出来两张苍老的面孔，一张顶着凌乱白发，满脸皱皮，那是周卫国的老母亲；另一张脸上有严重烫伤，两个眼眶瘪陷下去，那是周卫国的老父亲。他们是兴州市电力机械制造厂的第一代工人，现在，人还活着，却已经待在等于半截入土的地方，住在儿子的床底下。床顶上探出两张菜色小脸，是周卫国的两个孩子，都有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和一副一眼就能看出营养不良的饿瘦神情。

陈苍建打趣地问：“老周，这么早就在家睡大头觉？”

周卫国有气无力地说：“不是睡觉，是家里吃的没剩多少，只能躺着不动节省节省。”

“好吧……”陈苍建探头往屋里看一看问，“嫂子呢？”

周卫国面有难色地说：“在火龙鸟舞厅那边赚钱，就打扫打扫卫生，没陪人跳砂舞，天冷了家里也没地方洗衣服，就每周回来给家送一回钱。”

砂舞，也叫黑灯舞，就是一些舞厅里变相做的生意。开灯跳亮舞，男男女女们挑人谈好条件；关灯跳黑舞，进行一曲皮肉的深度交易。

周卫国嘴上刻意强调“没有跳砂舞”，其实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

随即，周卫国满眼希望地问：“苍建，是不是有活了，我马上收拾一下和你去。”

陈苍建叹一口气：“没活，是有些厂里的事情找你。”

看到胡新泉，周卫国眼中的希望不减：“新泉，听人讲你不走，赵书记也回来了，是要补发工资了吗？”

胡新泉和周卫国说了一下厂里明天民意表决的事。

周卫国明显失望：“哎，什么破产清算，什么租赁承包，什么民意表决，我现在都麻木了。原来吧，天天盼着厂子能好起来，自己就拼命干；后来吧，发现自己再拼命也没用。新泉，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好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