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正前方跑。不是因为他选择了这个方向——是因为另外两个方向已经被赵强和孙一凡占用了,他只剩下这个方向。路在他面前延伸,雾在路面上方翻涌。
他回头了。他不该回头的。赵强说过,被追的时候不要回头,回头会慢,慢就会被追上。但他回头了,因为他想看到那个东西离他有多远——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Level5被切皮者追过之后养成了一种习惯,他需要知道追他的东西离他几米,需要知道它跑多快,需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扑上来。
他看到了那个东西,他后悔自己回头了。
那不是一个他可以用“实体”来概括的东西。在后室的文件里,它被分类为实体,编号在Entity60到Entity70之间,名字叫邻里守望(NeighborhoodWatch),Level9特有,生存难度Class5,不建议交战,遇到就跑,跑不掉就死。文件里的描述是文字和示意图的,是第三方的,是中性的,是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共五行,两个示意图,三条行为观察记录。那些文字和图片给他的印象是:大概是一个很大的、球形的、有几条触手的、会发出很大声音的东西。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那是一根巨大的、肉质的、像是从什么东西身上撕裂下来的柱状物,表面覆盖着湿漉漉的、暗红色的外皮,外皮上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褶皱,褶皱之间渗出粘稠的、透明的液体,液体会在移动过程中从表面甩落,在空中拉出一条条细丝。柱状物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巴掌状的扁平结构——不是人类手掌的形状,比人类手掌更宽、更短,厚度几乎是宽度的两倍,像一个被从侧面压扁的、放大了几十倍的熊掌。那个“手掌”的表面没有指纹,没有掌纹,没有任何纹路。肉色的,光滑的,湿漉漉的,在接触地面的时候会发出那种“啪嗒”声。每一次“啪嗒”之后,地面的柏油和碎石会在它抬起的时候被带起来,粘在那个光滑的表面上,然后在下一个“啪嗒”的时候被砸回去。
但它最可怕的部分不是那个柱状物,不是那个“手掌”。是它的中心。在那个柱状物的顶端——如果它有顶端的话——长着一只眼睛。不是人类的眼球,不是动物眼睛,是一种永康从来没有在任何生物身上见到过的、无法用“眼”这个字来准确定义的感光器官。它很大,像是一个被剥了壳的、放大了几十倍的煮鸡蛋,但蛋白是透明的,蛋黄是深红色的,在透明胶状物的包裹下缓慢地、有节奏地搏动着,像一颗裸露在体外的心脏。它的视轴在移动,在搜索,在左右摆动,在上下翻转——不是头在转,不是身体在转,是那个眼球在自己的眼窝里毫无阻碍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旋转。
那只眼睛转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永康。
他的大脑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恐惧。不是那种“啊我被看到了”的惊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从大脑最古老的区域升起的东西。恶心。不是胃里的恶心,是意识层面的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强行闯入了他的意识,在他的脑子里乱翻乱搅,把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从记忆的深处翻出来,摊开,反复播放。他看到的不再是雾中的那个东西。他看到的是Level0黄色的走廊——不是走廊本身,是他在走廊里跑了很久之后蹲下来的那个转角,是那行歪歪扭扭的“不要回头”。他看到的是母亲的脸——不是在说“都怪你”的那一刻,是更早的,是他八岁那年从学校拿回一张很差的成绩单、站在家门口不敢进去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家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把成绩单攥成一团塞进口袋里,在台阶上坐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久到他听到屋里面电视的声音、碗筷的声音、他弟弟的笑声,没有一个人出来找他。那张皱成一团的、沾着眼泪和鼻涕的成绩单从他记忆的三个维度上同时展开了,纸上的每一个皱褶都被那只看不到的、没有尺寸的、比Level9的灰色雾墙和Level11的白色天空叠在一起还要广阔、还要沉的眼睛照得雪亮。
他跑不动了。不是体力不支,是他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吞噬他的意志,像一台功率巨大的泵,把他所有“想要活下去”的念头从脑子里抽走,泵进那只眼睛,然后返回来的只有空白和恶心。
他拧开了最后一瓶杏仁水的盖子,朝身后泼了出去。一整瓶。没有任何保留。杏仁水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邻里守望的“手掌”上。那只眼睛闭合了一下——不是眨眼,是整个眼球表面的透明胶状物从边缘向中心收缩了一下,露出下面深红色的、布满细密血管的球体。然后它重新张开了。那张开的速度比闭合快得多,快到他甚至看不清中间发生了什么。
它更快了。不是加速,是它的运动模式变了。之前的“啪嗒”声是有节奏的、有间隔的、有规律的移动。现在的“啪嗒”声连成了一条不间断的低频噪声,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在他身后轰鸣。
他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一块凸起的路砖,或者是路面上的裂缝,他没有时间低头看。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重心从右脚移到左脚的时候左脚没有踩到实地,他整个人朝左侧倒了下去。
在那之前的一瞬间,有一根触手从永康的右侧扫过来。
不是“触手”这个词描述的那种东西。那根东西没有吸盘,没有关节,没有刚毛,没有任何可以被识别的生物特征。它只是一根长长的、肉质的、从邻里守望的柱状体上分叉出来的附属物,像一棵树的侧枝,但质感和主干保持完全的连续,没有任何接缝。它的移动速度比他见过的任何实体的攻击都快——猎犬的扑咬需要蓄力,切皮者的冲刺需要起跑,笑魇的根本不接触,它们只停留在你的视野边缘。这根触手的起点在视线所及的最远处,终点在他的胸口,中间没有经过任何可见的空间,像是它从他看向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穿过了所有距离。
触手打在他的胸口,不是推,不是拍,是那种被一根巨大的、湿漉漉的、活的柱子抡圆了砸在胸口的钝击。他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作用下从地面上飞了起来——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做了一次不完整的后空翻,然后后背砸在柏油路面上,肩胛骨和脊椎之间的某一块区域的肌肉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碎了的闷响。冲击力通过脊椎传遍全身,他的牙齿磕在了一起,舌尖破了,血的铁锈味在他嘴里蔓延开。左手在着地的时候先撑了一下地面——只是轻轻撑了一下,他的左手小臂在肘关节上方大约五厘米处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骨裂那种尖锐的、像是树枝被折断的脆响,是一种更闷、更低、更像是什么湿的东西被撕裂的声音。他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但他的大脑在疼痛信号涌来的那一瞬间告诉了他:你的左前臂断了,桡骨,在肘关节下方大约半指长的位置,断端没有刺穿皮肤。
他的左手从肘部以下完全失去了力量。手掌张开,手指还在动,但那种动已经不是受他控制的了,是神经在断骨附近的肌肉里无目的地放电。他的左手手掌贴着柏油路面,冰冷粗糙的沥青碎屑嵌进他的掌纹里,他的手指在那块粗糙的表面上无意义地痉挛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他不想摸的东西。
邻里守望在他前方大约七八米处。那只巨大的、深红色的、被透明胶状物包裹的眼睛正在缓慢地调整焦距,虹膜在收缩,瞳孔在放大。它在看他。而他已经站不起来了。左臂断了,右臂还在,但他的右手空着,92F不知道飞到什么地方去了——可能在摔倒的时候甩出去了,可能在触手击中他的时候脱手了,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他的右手伸进了冲锋衣内袋。不是去摸92F。92F不在那里。他摸到的是一个冰凉的、长方形的、表面有细密纹路的东西。
欧几里得装置。
他的手指摸到了金属框架的边缘,摸到了齿轮的齿尖,摸到了底座上那行“PropertyofM。E。G。ResearchDivision”的刻字。他把装置从内袋里掏了出来,握在右手里。手掌和金属框架之间没有任何缓冲,冰凉的,带着齿轮转动时那种极细微的震动,像一颗心脏在他的掌心里跳动。
邻里守望的眼睛从直径大约半米的位置开始在一种无法被肉眼追踪的速度里放大。不是它变大了,是它离他更近了。从七八米到四五米再到两三米。眼球表面的透明胶状物在他的视野里撑满了从地面到雾顶的全部空间,像一堵透明的、湿漉漉的、内部有一颗深红色心脏在搏动的墙。那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会在胶状物中产生一圈扩散的波纹,波纹向四面八方传播,在眼球表面相遇、干涉、抵消、再生成新的波纹,组成了一张永远在变化、永远不会重复的红色网格。网格的中心对着他,从他的全身收敛进去,把灰色的柏油路面和灰色的雾和灰色的天光全部吸进去,只剩下一个十五岁男孩的整个身体。
他没有时间想了。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时间计算,没有时间祈祷。
他捏了一下。
不是“按”按钮,不是“转动”某个部件。是“捏”。他的右手五指合拢,把欧几里得装置的金属框架和球体和齿轮和所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零件一起握在掌心里,用力捏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捏它。这不是说明书上写的操作方法——因为根本没有说明书。这不是赵强教他的——因为赵强不知道他有这个东西。这不是任何人的经验、任何文件上的记载、任何手册里的步骤能够指导他的行为。他只是觉得,在那一刻,他手里只有这个东西了。如果这个东西什么用都没有,那他就在Level9的柏油路面上被一个巨大的、长着眼睛的、湿漉漉的东西碾碎。但如果它有用——
它不是“有用”。它不是“启动了”。不是任何他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有因果关系的、逻辑通顺的事件。他只是捏了一下,然后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发生了变化。
不是“世界变了”。是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压缩、折叠、揉成一团,然后展开。
他的视野在短时内被切换了几个不同的画面。第一个画面是邻里守望的眼睛——那只巨大的、深红色的、在透明胶状物中搏动的眼睛,离他不到两米。第二个画面是灰白色的雾——大片的、厚重的、从地面一直升到看不到顶的雾,雾中有一些模糊的深色轮廓,像是建筑物的废墟。第三个画面是他的手——右手,握着欧几里得装置,装置在发光,不是灯泡的那种光,是装置内部那些不断流动的光线从球体表面溢出来了,像水从杯子里满出来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流下去。第四个画面是一片绿色的、细长的、边缘有锯齿的叶片——他认得它,是灌木的叶子,和他在Level11的街道两旁看到的那些行道树下面的灌木是同一种。
那片叶子在他的视野里停留了很久。
然后疼痛回来了,先回来的是左手。不是钝痛,是那种从骨头断端向四面八方放射的、尖锐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前臂里插了一把烧红的刀并反复拧动的剧痛。然后是胸口,触手击中的位置,肋骨在呼吸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摩擦的声音,可能裂了,可能没裂,但每一次吸气都会在胸腔里产生一种让他不敢把气吸满的、不确定的、接近恐惧的疼痛。然后是后脑勺,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到的,隐隐作痛,那层疼痛压在头顶上,像有人在他的头皮上勒了一条很紧的、会在某些特定角度突然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走的透明皮带。
他趴在地上。不是柏油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