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十五,”尤里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好像在品味这个词的味道,“我十九。斯基十九。我们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活人里,你最小。”
永康嚼着粥米,没有接话。
“你怎么进Level9的?”尤里问。
“从Level1接了一个任务。勘探。四个人,我是其中一个,任务失败了。”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自己还受了伤,赔了不少杏仁水。”
尤里看了斯基一眼。斯基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口擦了一下嘴。
“我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突然误入了这个地方,”尤里说,“斯基也是。我们两个不是一起来的,但差不多同一段时间出现在Level9。前后差不了几天。我们是在一个倒塌的房子的地下室里遇到彼此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刀。我手里什么都没有。我们背靠着同一面墙,面对两个不同的方向,等了很久,谁都没有动。然后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听懂了。”
尤里停下来,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用和斯基一模一样的动作擦了擦嘴。永康注意到他们用的都是左手的袖口。不是刻意的。是习惯。
“巴别润唇膏,”永康说,“救了你们。”
“救了很多人。”
尤里站起来,去食堂窗口又盛了一碗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盘子,盘子里有几块黑面包。面包是凉的,硬邦邦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面粉,用手一碰就往下掉。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推了推,让永康先拿。
永康拿了一块。面包比他想象的重,掰开的时候能听到外壳碎裂的声音,里面是蜂窝状的、深褐色的组织,带着一股发酵了很久的、微酸的、谷物的气味。他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硬的,糙的,嚼的时候需要用力,但越嚼越甜。不是糖的甜,是淀粉在唾液的作用下分解产生的、缓慢的、需要耐心才能品尝到的甜。
尤里也掰了一块。斯基也掰了一块。三个人坐在长条桌的同一侧,面前摆着粥碗和黑面包,肩挨着肩,在食堂日光灯管冷白色的、没有温度的光线下,谁都没有说话。
第三天,永康在基地门口站岗。
不是陆沉安排的。是他自己去的。他的左手已经可以握枪了,骨痂在皮肤下面硬硬的、圆圆的,像一枚埋得很浅的硬币,握拳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掌根上方微微顶起。冲锋枪挂在胸前,枪托展开,保险关闭,弹匣插好。他站在铁丝网门的内侧,靠着门柱,面朝雾。
尤里和斯基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永康看到了他们。灰白色的雾在他们身后翻涌着,他们的身影从雾中浮现,先是一道模糊的、深色的轮廓,然后是具体的、可辨认的人形。尤里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东西,搪瓷缸子的白色在灰色的雾中格外醒目。斯基走在后面,手里什么都没有,双手插在野战外套的口袋里,灰绿色的眼睛在半垂的眼帘下面朝永康的方向看过来。
“你在这站了多久了?”尤里走到他面前,把搪瓷缸子递给他。缸子里是热可可,甜的热气冲进鼻腔,在他的鼻梁和眼眶之间那块对蒸气最敏感的区域留下一圈湿润的光晕。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不到一小时。”
尤里点了点头,靠在他旁边的门柱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斯基靠在另一侧的门柱上,双手还是插在口袋里,灰绿色的眼睛从额前垂落的浅棕色头发的缝隙中看向雾的深处。
“你伤好了之后,要去哪里?”斯基问。他的声音和昨天一样低,一样慢,每个字之间还是那一道很短的、像在冰面上试探的停顿。
“回Level1。”
“回去之后呢?”
“可能再去Level11。我在那里有个想买的房子,还差很多杏仁水。”
尤里把叼在嘴里的烟换了一个角度,从左边换到右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懂”的表情。在Level11买房子。用杏仁水换一个能锁门的、有天花板的、不在任何已知实体巡逻路线上的空间。把门关上,把这个世界关在外面。
“我们要是能走出后室,”尤里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雾的深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等出去了,一定要好好聚聚。”
永康看了他一眼。
“你相信能走出去?”永康问。
尤里没有回答。但他从野战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条银链子。和戴在脖子上的那根一模一样——不,就是那根。他把链子从脖子上取下来的时候,毛衣的领口被带起来,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没有晒过太阳的皮肤。链子的末端坠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东西。是一个指环。不是戒指,是指环——没有宝石,没有刻字,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根银色的金属丝弯成的圆环,接口处焊了一下,焊点很小,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尤里把指环从链子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托着,递到永康面前。
“这是我在前厅的东西,”尤里说,“我奶奶给我的。她说,这个东西会保护我。”他顿了一下,“它确实保护了我。从那里到这里。”
永康看着那个银色的指环在他掌心里发着暗淡的、柔和的光。日光灯管冷白色的光照在银色的表面上,反射出来的光却是暖的,带着一种旧的、被抚摸了很多遍的金属特有的温润。
“我们结个义吧。”尤里说。
永康愣了一下。“什么?”
“结义。你们中国人说的。三国演义。刘备,关羽,张飞。桃园三结义。”尤里的发音比刚才更不准了,“结义”的“结”发成了“杰”,“义”发成了“一”,但永康听懂了。不是因为发音,是因为“桃园三结义”这五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日光灯的光,不是雾中透下来的灰白色的天光,是一种更暖的、更亮的、从眼睛深处往外照的光。
“你读过三国演义?”永康问。
“读过。俄文版的。翻译得不太好,但读完了。”
永康看着尤里掌心里那个银色的指环,又看了看站在另一侧门柱上的斯基。斯基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滑到一边,露出完整的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和尤里一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