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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第3页）

永康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阿尔戈斯之眼的候选人，”负责人看着桌上那张纸，是巡逻员传过来的，上面写着阿尔戈斯之眼的临时证件编号和留底日期，“不在阿尔戈斯之眼待着，跑来我们这买房子，为什么？”

“我不打算留在阿尔戈斯之眼。我只是在那里训练过。”

负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那叠房产清单从地图下面抽出来，放在永康面前。

“这些是我们目前可交易的房产。大部分在M。E。G。安全区和我们的领地之间，位置好，价格也在那里写着。”他用手指点了点表格最上面一行的价格，“这间，五十平米，仓库，已清空。离Alpha基地步行距离，离我们这里也不远。七十瓶。”

永康看着那个数字，七十。他在Level11攒了二百七十五瓶，租了两个月房租花了四瓶，买了新的短袖和毛巾和牙刷花了几瓶，后来又在训练期间陆续买了一些东西，包括那件黑色短袖和几双袜子。现在他身上还有大约二百六十瓶。不算富裕，但够用。用七十瓶买仓库，用剩下的钱装修，够了。

七十。成交。

他伸出手。负责人看着他的手，几秒之后也伸出了手。两只手握在一起。

离开后室殖民者的基地，他去了后室装修公司。门面不大，在一栋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混凝土建筑的一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后室装修公司”几个字，字迹是手写的，黑色的，粗犷，像用毛笔写的。他推门进去。接待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工装裤的中年女人，短发，手上全是油漆，正用一块抹布擦一把油漆刷。

“我想装修一间仓库。”

他把仓库的位置、面积、预算、要求逐一说了。五十平米，高防御化，防盗门，最好两扇——一个主门，一个隐蔽的侧门。监控。要有监控，方便观察外面的情况。能装监控吗？高级的装不了，简单的可以。可以。中年女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价目表和一个计算器，在上面按了一阵，然后把计算器屏幕转向他。二十瓶。

他付了定金。二十瓶杏仁水。从背包里一瓶一瓶数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台面上，中年女人一瓶一瓶地检查过、收好，然后在合同上写下了一行字——“高防御化改造，两扇防盗门，一套简易监控”。

那两天，他像一只蚂蚁一样，在Level11和Level1之间来回搬着东西。

杏仁水，一瓶一瓶的，一箱一箱的。从Level11的集市，到Level11的出租屋，到枢纽，到Level1的走廊，到后室殖民者的基地。他在那些灰色的、忽明忽暗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走了无数个来回。预警手链在他手腕上安静地待着，淡蓝色的光在Level1日光灯管的光线下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最后一批杏仁水送到的时候，他的背是弯的。不是累弯的，是背包太重了，压的。他把最后一箱杏仁水放在后室殖民者负责人办公室的地上，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负责人把那箱杏仁水推到桌子下面，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一把，递给他。

“你的了。”

永康接过那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的，钥匙齿的凹槽硌着他的掌纹。从卖皇家口粮攒杏仁水，到阿尔戈斯之眼的训练基地两个月，到Level11的出租屋和地下拳馆，到Level9的雾、Level389的派对客、Level188的百窗庭、Level3999的游戏厅。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压碎，挤出里面的水分和杂质，变成一颗一颗银白色的、圆润的、坚硬的实物，用一张写着一行数字的纸条包了起来，塞进背包最深处，拉好拉链。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他自己知道。

后室装修公司的人比他预想的来得快。合同签完第几天就来了，四个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戴着黄色安全帽，推着两车工具和材料走在Level1灰色的走廊里。领班是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四十岁，面无表情，话不多。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用卷尺量了尺寸，在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画了几笔，然后对永康说：“两扇门，一明一暗。主门朝东那条走廊，在外面看不出来是仓库。侧门朝北，藏在衣柜后面。两道门都用四毫米冷轧钢板，门框焊死。墙体内侧加一层铁丝网，再封水泥。窗——没有窗。行不行？”

行。

施工进行了几天。永康每天都来，坐在仓库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把92F放在膝盖上，看着他们干活。不是因为不信任他们，是因为他想看着这间仓库是怎么从一个空荡荡的水泥盒子，变成他住得安心的地方。打孔，焊接，灌浆。墙上有了门——银灰色的防盗门，四毫米冷轧钢板，锁芯是C级的。他在前厅的时候听父母说过，C级锁芯是民用最高等级，技术开锁需很长时间。他不知道在后室里有没有能技术开锁的东西，但至少比普通木门强。侧门藏在衣柜后面——他试了一下，从外面拉上柜门，完全看不出来那里有一扇门。监控是一个小屏幕，嵌在床头柜的台面上，屏幕只有巴掌大，画面是黑白的，分四格，分别对着主门外面的走廊、侧门外面的窄巷、仓库正门前的通道，以及仓库后方一个他不太记路的转角。他盯着那个屏幕看了很久，画面里什么也没有，灰色的地毯，灰色的墙壁，偶尔有一盏日光灯管的影子在画面边缘闪一下。

他躺在床上。床是后室装修公司送的，没要钱。铁架子床，窄的，一个人刚好。床垫薄的，硬的，躺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弹簧。枕头也是他们送的，方的，荞麦壳的，躺下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深蓝色的，棉布的，洗过很多遍，很软。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色的水泥，没有刷漆，没有装饰，什么都没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稳定的光，没有嗡嗡声。他看了很久，久到那根灯管的形状在他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白色的、细长的残影。然后他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杏仁水——不是从Level11带来的那些，是刚才在后室殖民者负责人的办公室结算完之后，用剩下的钱在Alpha基地物资交换地新换的。透明的，瓶盖是蓝色的，标签上印着“杏仁水”三个字。他用牙齿咬开瓶盖，不是没有手，是牙痒，想咬东西。瓶盖咬开之后塑料的齿印嵌在他的上下牙之间，他啜了一小口。甜的，冰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胃都暖了一下。

他靠回枕头上，把那瓶杏仁水放在床头。床头没有床头柜，只有一个施工临时搭的木板台子，用几块砖头垫着角。监控屏幕嵌在木板台面上，黑白画面里空荡荡的走廊的灰色地毯上没有一个人影在移动，日光灯管的倒影在画面边缘偶尔闪一下。他看着那个屏幕，看着那些空的、深深的、没有人经过的走廊，忽然想起自己在Level0的那个马尼拉房间里蹲在角落、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外面走廊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在远处走过的声音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拥有一扇四毫米冷轧钢板焊死的防盗门，一个藏在衣柜后面的侧门，一个嵌在木板台面上的监控屏幕，一张铁架子床，一个荞麦壳枕头，一条深蓝色的棉布被子。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后室里拥有一个家。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他看着手背上细小的汗毛，在日光灯管惨白的光线下根根分明。他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动作是在擦什么，没有眼泪，没有汗，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想把眼睛擦亮一点，好看清天花板上那根灯管的每一寸轮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干涸了的、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日灯管惨白的光透过他的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光。他在那片光里安静地、均匀地呼吸着。右手腕露在被子外面，预警手链的淡蓝色微光在暖黄色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极小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那个光点在墙上轻轻地晃动着，和他的脉搏一起，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