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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浮槎(第8页)

明诚八年秋,当朝皇后一纸懿旨,宣她入宫觐见。

丫鬟停月说,她父母有过激烈的争吵,司夫人哭骂夫婿处心积虑,自得知她偶遇太子,便步步为营,将女儿推向火坑,她父亲却颇欣慰:“早料到我的女儿会成功,她生得多美。”

坊间传闻里,这是个一步登天的故事,六品小官司清德家的小女慧美无双,太子对她一见倾心,不顾她已有婚约,执意牵她的手,向皇后请求赐婚。然而无人得知,其实她和太子之间误会丛生,直到那晚秋千架下,他们才真正彼此明了。

路顺祺是帝后的嫡长子,一出生就被立为储君,他五岁时,皇帝纳胡姬为妃,转年再立岑妃、姚妃等人,从此耽于逸乐,皇后数次谏言,反遭冷落。路顺祺自六岁起,束发所用的发绳都是皇后特别备下的,咬破外层的缎带,夹层暗藏的金丝,嚼一下就能瞬时毒发身亡。

只哭过这一次。再次掉眼泪,是十四岁这年,母后问起:“你最近常去品园,是和一位读书人投缘?”

“他如今在品园当园丁,赚些生活费,好安心备考。”太子路顺祺很想跟母后直言,“他一定会考上的,将来入朝为官,永远伴我左右。”

这情愫萌生,润物无声,但宣之于口,恐会引起轩然大波。太子夜夜忧虑,想为两人的未来寻一条万全之策,却在那天被母后提醒,就连他自己,也是没有未来的人。

他说:“三郎,别过来。”

三郎不理,坚定走向他。他不想被三郎看到他哭,但三郎也哭了,两人的眼泪落到一处,三郎说:“殿下,我是司家小女。”

平生从未尝过的甘美,如轰天的雷炸下。太子抱着她,语无伦次:“你是男孩子,我也这么喜欢你,我也是要和你在一起的。但你是女孩子,我们就不再有任何麻烦。”他叹息着,“你是女孩子……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当那一天,太子试探地问出唐简,而她心领神会,他背上仿佛长出十八只手,跟她一一击掌相和,而在这一晚,他们在月光下抱拥,除了赞美神灵,已无话可说。

司清德在绸缎庄买下华美裙裾,店主亲自送上门为她试穿,腰身稍稍宽松了些,就尽心尽责拿回店里返工,她说不必太费心,司清德眼一瞪,让雇来的两个巧娘给她梳妆打扮。她盯着镜中人,不得不说,父亲这几笔重金花得值当,妆容端庄雅致,一看就出身于书香之家。

丫鬟停月对她夸了又夸,末了却像司夫人一样,哭了起来:“小姐,太子以后是要当皇帝的,伴君如伴虎,你要是说错一句话,会不会很惨?”想一想,继续哭,“皇上和皇后以前也是佳话,皇后那么美,却也失宠了……你这么笨,如果失宠了,可不就成守活寡了?”

她换好衣裳,开个玩笑:“就算没失宠,我这么笨,搞不好被哪个妃子算计毒死,对不对?”

停月激灵灵打个冷战:“小姐,我要去求太子殿下,准我陪嫁入宫,我要守着你。”

她心坎一甜:“傻,当宫女也跟守活寡差不多,我哪里舍得你去。”

旁人都艳羡她攀上了高枝,只有最亲近的人在发愁,母亲哭了又哭:“总想你嫁得好,但嫁得这么好,又很不安,说不清是好还是不好。”说着说着怨起她父亲,完全是在卖女求荣,丧心病狂。

她和太子的交往,在父亲算计的铺排中,她对父亲是很不满,不想和他说话。但她跟太子的情感,并不受旁人掌控,自然而然产生,前路吉凶难料,她都领命。

她摇头,太子又在说笑了,皇后也从民间来,在她看过的话本里,她的美貌,就跟她的身世一样让人惊叹。从前,她是艳烈的侠女,皇帝当时还只是太子,微服外出,为闹市舞剑器的她惊艳,迎入东宫,许下一心一意的誓言。

她本以为,色衰而爱驰,所以皇帝的盟誓转眼成空。但她错了,皇后穿寻常的深蓝色,依旧美如神明。

她被赐座,马上就有秀美的内侍上前奉茶,皇后笑吟吟:“名唤雨雪?却又难得姓了个司,真是妙不可言。”

司,有掌管的含义,确实有人劝过,名字取得太大了,命压不住,但她父亲视为得意之作,接到皇后的懿旨那天,他说:“我说得没错吧,我女儿早晚会是天上人。”

皇后留她用下午茶,她起先有些紧张,但皇后只谈些家常,她放松下来,一句句答得从容,皇后吩咐那秀美的内侍:“小满,帮殿下给司小姐选几样首饰。”

皇后是有意支开太子了,太子面露忧切,她朝他轻笑,示意他宽心。太子随小满去了,皇后招呼她用茶,忽很慢很慢地问:“……你家里给你许了人家,但你颇不情愿?”

她说:“他惦着亡妻,但民女想嫁心里只有我的人,我心里也只有他。”

皇后又问:“将来,是不会后悔的了?”

皇后在提醒她,或许自己的今天,会是她的来日,她摇一摇头:“若不和殿下在一起,现在就后悔。将来……将来怎样,我都认。”

赐婚的圣旨下来,朝野哗然。

有人说,想不到司清德一个微末文官,野心倒不小,居然有能耐把女儿送到太子眼皮下;也有人说,另外几位皇子也颇得圣上欢心,太子的储君之位未必踏实,跟朝中重臣之女联姻方是明智之选,不料竟如此意气用事,可悲可叹。

司清德都听进耳里,却只顾忙着接受各路贺礼,长远的事不好说,也说不着,但趁眼下炙手可热,活动活动,把大儿子从外地调回沅京,倒不是难事。

家里把她和秦岭的婚约退掉了,秦老爷子仍乐呵呵的,跟司清德来往着。失去了一个六品官的亲家,却和未来国丈搭上了关系,孰轻孰重,秦家是商人,当然分得清。

整件事各方得利,惟独秦岭被普遍同情,想想看,这人真够倒霉的,第一任妻子刚过门就死了,第二任妻子还没过门就被抢了——若对手是一般人,还能抢回来,哪知是太子殿下,只能干瞪眼。

她去找小贩拿回包装成《植物图解》的《幽窗记》,小贩热情洋溢,推荐《孤星传》:“写秦二少和太子妃未尽情缘的,要不要来一本?”

她啼笑皆非:“什么孤星传?”

她嗤笑:“你不是说他在勾栏有相好?”

“嗐,勾栏的女人哪能娶回家?”

她和太子的婚期定在次年春天,在此期间,她由专人教导宫中礼仪,熟悉后宫大小事务。完婚之前,太子和她要避嫌,见面反而比她在品园少,好在皇后体恤两人的心思,不时请她到北宸宫小聚。每次去,太子都在,但宫女宦官也在场,两人相处颇拘束,但能相见已不易,她很知足。

她和皇后身边的宫人都熟识了,那个叫小满的内侍向她请教:“听殿下说,您熟知各种植物,奴婢绘的这几株,不知可有谬误?”

小满的画技颇不俗,他说是自学的,他在民间待到了六七岁,对风土人情尚有记忆,要赶紧画下来,以免年月深远,再也想不起。她帮小满改了改灯笼草的叶片形状,笑道:“小公公对草本植物很有了解,比我认识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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