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只摆脱一恋字,便十分爽净,十分自在。人生最苦处,只是此心沾泥带水,明是知得,不能断割耳。
盗只是欺人。此心有一毫欺人,一事欺人,一语欺人,人虽不知,即未发觉之盗也。言如是而行欺之,是行者言之盗也。心如是而口欺之,是口者心之盗也。才发一个真实心,骤发一个伪妄心,是心者心之盗也。谚云:瞒心昧已有味哉!其言之矣。欺世盗名,其过大;瞒心昧己,其过深。
此心果有不可昧之真知,不可强之定见,虽断舌可也,决不可从人然诺。
才要说睡,便睡不着;才说要忘,便忘不得。
举世都是我心。去了这我心,便是四通八达,六合内无一些界限。要去我心,须要时时省察这念头是为天地万物,是为我。
目不容一尘,齿不容一芥,非我固有也。如何灵台内许多荆榛却自容得?
手有手之道,足有足之道,耳目鼻口有耳目鼻口之道,但此辈皆是奴婢,都听天君使令。使之以正也,顺从;使之以邪也,顺从。渠自没罪过,若有罪过,都是天君承当。
心一松散,万事不可收拾;心一疏忽,万事不入耳目;心一执着,万事不得自然。
当尊严之地、大众之前、震怖之景,而心动气慑,只是涵养不定。
久视则熟字不识,注视则静物若动。乃知蓄疑者,乱真知;过思者,迷正应。
常使天君为主,万感为客便好。只与他平交,已自亵其居尊之体。若跟他走去走来,被他愚弄啜哄,这是小儿童,这是真奴婢,有甚面目来灵台上坐?役使四肢百骸,可羞可笑。(示儿)。
不存心,看不出自家不是。只于动静、语默、接物、应事时,件件想一想,便见浑身都是过失。须动合天则,然后为是。日用间如何疏忽得一时?学者思之。
人生在天地间,无日不动念,就有个动念底道理;无日不说话,就有个说话底道理;无日不处事,就有个处事底道理;无日不接人,就有个接人底道理;无日不理物,就有个理物底道理;以至怨怒笑歌、伤悲感叹、顾盼指示、咳唾涕洟、隐微委曲、造次颠沛、疾病危亡,莫不各有道理。只是时时体认,件件讲求。细行小物尚求合,则彝伦大节岂可逾闲?故始自垂髫,终于属纩,持一个自强不息之心通乎昼夜。要之,于纯一不已之地忘乎死生,此还本归全之道,戴天履地之宜。不然,恣情纵意而各求遂其所欲,凡有知觉运动者皆然,无取于万物之灵矣。或曰:“有要乎?”曰:“有。其要只在存心。”“心何以存?”曰:“只在主静。只静了,千酬万应都在道理上,事事不错。”
迷人之迷,其觉也易;明人之迷,其觉也难。
心相信,则迹者土苴也,何烦语言?相疑,则迹者媒孽也,益生猜贰。故有誓心不足自明,避嫌反成自诬者,相疑之故也。是故心一而迹万。故君子治心不修迹,中孚治心之至也。豚鱼且信,何疑之有?
君子畏天,不畏人;畏名教,不畏刑罚;畏不义,不畏不利,畏徒生,不畏舍生。
忍、激二字是祸福关。
殃咎之来,未有不始于快心者。故君子得意而忧,逢喜而惧。
一念孳孳,惟善是图,曰正思。一念孳孳,惟欲是愿,曰邪思。非分之福,期望太高,曰越思。先事徘徊,后事懊恨,曰萦思。游心千里,岐虑百端,曰浮思。事无可疑,当断不断,曰惑思。事不涉己,为他人忧,曰狂思。无可奈何,当罢不罢,曰徒思。日用职业,本分工无,朝惟暮图,期无旷废,曰本思。此九思者,日用之间不在此,则在彼。善摄心者,其惟本思乎?身有定业,日有定务,暮则省白昼之所行,朝则计今日之所事。念兹在兹,不肯一事苟且,不肯一时放过,庶心有着落,不得他适,而德业日有长进矣。
学者只多忻喜,心便不是凝道之器。
小人亦有坦****处,无忌惮是已。君子亦有常戚戚处,终身之忧是已。
只脱尽轻薄心,便可达天德。汉唐以下儒者,脱尽此二字不多人。
斯道这个担子,海内必有人负荷。有能慨然自任者,愿以绵弱筋骨助一肩之力,虽走僵死不恨。
耳目之玩偶当于心,得之则喜,失之则悲,此儿女子常态也。世间甚物与我相关,而以得喜,以失悲耶?圣人看得此身亦不关悲喜,是吾道之一囊橐耳。
爱囊橐之所受者,不以囊橐易所受,如之何以囊橐弃所受也?而况耳目之玩,又囊橐之外物乎?
寐是情生景,无情而景者,兆也。寤后景生情,无景而情者,妄也。
人情有当然之愿,有过分之欲。圣王者,足其当然之愿,而栽其过分之欲,非以相苦也。天地间欲愿止有此数,此有余而彼不足,圣王调剂而均厘之,栽其过分者以益其当然。夫是之谓至平,而人无**情无觖望。
恶恶太严,便是一恶。乐善甚亟,便是一善。
投佳果于便溺,濯而献之,食乎?曰:不食。不见而食之,病乎?曰:不病。
隔山而指骂之,闻乎?曰:不闻。对面而指骂之,怒乎?曰:怒。曰:此见闻障也。夫能使面而食,闻而不怒,虽入黑海、蹈白刃可也。此炼心者之所当知也。
只有一毫粗疏处,便认理不真,所以说惟精,不然众论淆之而必疑;只有一毫二三心,便守理不定,所以说惟一,不然利害临之而必变。
种豆,其苗必豆;种瓜,其苗必瓜。未有所存如是,而所发不如是者。心本人欲,而事欲天理;心本邪曲,而言欲正直,其将能乎?是以君子慎其所存。所存是种,种皆是;所存非种,种皆非,未有分毫爽者。
属纩之时,般般都带不得,惟是带得此心,却教坏了,是空身归去矣。可为万古一恨。
吾辈所欠,只是涵养不纯不定。故言则失口所发,不当事,不循物,不宜人;事则恣章所行,或太过,或不及,或悖理。若涵养得定,如熟视正鹄而后开弓,矢矢中的;细量分寸而后投针,处处中穴。此是真正体验实用工夫,总来只是个沉静。沉静了。发出来件件都是天则。
定静中境界与六合一般大,里面空空寂寂,无一个事物。才问他索时,般般足、样样有。
暮夜无知,此四字百恶之总根也。人之罪莫大于欺。欺者,利其无知也。
大奸大盗皆自无知之心充之。天下大恶只有二种:欺无知,不畏有知。欺无知还是有所忌惮心,此是诚伪关。不畏有知是个无所忌惮心,此是死生关。犹如有畏,良心尚未死也。
天地万物之理出于静,入于静;人心之理发于静,归于静。静者,万理之橐雥,万化之枢纽也。动中发出来,与天则便不相似。故虽暴肆之人,平旦皆有良心,发于静也,过后皆有悔心,归于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