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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页)

第三章

山风“呜——”地刮了起来,像野牛在吼。第一头野牛吼过第一声,无数头野牛便争先恐后,无休止地吼叫下去。那声音惊天动地,时而低沉咆哮,时而尖利高亢。那风——如工程师所说,不知有多少级。它卷地而来,掀起一团团雪雾,周围很快就变得一片迷蒙。

方才乌云笼罩的怪天象不见了,天地间变得混混沌沌。不再有面目狰狞的雪峰,不再有立陡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山谷,视野中有形无形的一切,都被这疾驰着的凄冷的灰颜色掩盖掉。汽车不像行驶在雪山中,倒像开在坦坦****的大平原。所能看到的,只是近在咫尺的公路路面。

然而——雪山仍在,峡谷犹存,道路的险峻处境之危艰正因“视而不见”而增加百倍,稍有差错就会连人带车跌入雪谷。

坐在驾驶台前的副司机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双手抓住方向盘,屁股欠起,身体前倾。汽车开着大灯,射出两道光柱,却像撞在一堵墙上,前边依然什么也看不清楚。黑脸老毕半蹲在他的身旁,也抓着方向盘,拧着脖子死盯住窗外,嗓音沙哑地大声呼喊:“刹车——向右,向右,他妈的向右……向左,向左,向左……”疾风尖利地呼啸,从车顶掠过,老毕的声音被刮得断断续续……汽车挣扎着,摇摇摆摆蜗牛般缓慢地顶风爬行……

风速在加大,吹得车身一掀一掀。工程师说:雪山风暴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整台解放车抛进山沟里——谁都相信了,那是真的。狂风携裹着雪片,粗暴地砸在窗玻璃上,哗啦啦哗啦啦,一阵阵地响。迎风的那面很快就结下了一层冰。

最初,安易并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雪的意义。她像所有人一样,望着窗外翻卷的深蓝色的乌云张惶失错。而当暴风雪真的降临,当雪片把所有的空间都塞得满满的时候,她反而安静下来。车上的人们也都安静,端坐着,抓牢一切可抓的东西,目光一致地盯着前方。

她感到了恐怖,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怖。寂静掩饰不了人们的恐慌,抑或寂静就是恐慌,是内在的,深层的,发自心底的恐慌。她忽然就想到了那只风干了的雪豹。

那只雪豹——在异国遥远的雪山顶上。

她想到她被确诊的那天的情形。白大褂毫无表情的脸。两片高度近视的镜片闪着寒光。“你是病人家属吗?”她问。“是,我是病人的妹妹,对,安易的妹妹。”安易说。“癌症,”她说,“她是癌症……”

那时,她并不比现在更恐慌。

她觉得身下的汽车飘飘忽忽,仿佛随时都可能离开地面,像风筝一样被刮上天空。她又觉得客车正发生着严重的倾斜,不断地向右倾倒,倾倒……随时都会翻转过去。她拼命抓住前边的椅背,但那种翻转感并没消失。

窗外的灰白色不断地变幻着,拖着死神的长长的阴影。一个声音在久久地狞笑——嘿嘿呵呵,呵呵呵,嘿嘿嘿嘿嘿嘿嘿,呵呵,呵……渐渐遁去。一个雪白的动物蹲在雪山极顶,气体一样飘忽变化,冷酷地俯视着他们……她忽然就又想到山下那条陷落的河谷,湍急的河水,河滩里遍布的黑色石头——她怎么也摆脱不了一个怪念头,他们的尸体将在那条河里浮出,也许这要许多年,但——必定这样。

身边的本地汉子抬起头,缺少下巴的面孔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愈加丑陋、狰狞。不像人的,倒像狮脸,像猿,像山魈,或像狗面狒狒。他反而兴奋起来,眼睛在肉缝里转来转去,难说他不是在幸灾乐祸。本地人开始吃东西,对周围不闻不问,他吃得很快,腮上一鼓一鼓。

工程师坐着不动,像一座塔。看不出他的紧张,但可以感觉到他的沉重。他是了解雪山的,至少比安易、周银更了解。如果他认为目前尚无危险,他该安慰身边的女人,如果他认为此刻充满了危险,他更该安慰她们——但他什么也没做。

周银倒显得不那么很以为然。反正——那么多人呢。人多就不会出事故,大家都会努力,不让汽车出事故。她干吗要操那么多心?她高贵的脖颈依然灵活自如,了望着窗外,甚至——她很欣慰有这样的经历,暗中希望暴风雪来得再大一些。

事实上,他们的处境十分凶险。车外是狂风翻卷的沸腾的雪海,能见度极低。他们正处在不宜停车的上行的窄路段上,又恰恰当着风口。这情形司机老毕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在高原行车十几年也没见过这么突然这么猛烈的暴风雪。他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顶,高度的紧张憋得他两眼通红,他的注意力全部投向车前的路面,那一刻他甚至没想到家里的老婆孩子。

“刹车!踩住!……妈的,向左……向左……向左……”

还是那姿势,副司机伏在方向盘上,老毕一只手拉住,侧着身,半蹲半立。

时间仿佛凝住,几秒钟就是一年。

汽车像帐篷,忽哒哒的,被狂风鼓起,摔下,再鼓起,又摔下,似要挣脱最后的缆绳,逃向天空。风旋着雪屑,从窗缝门缝里溢进来,车厢里也幡扬着亮晶晶的雪尘,寒凉彻骨。

车厢里的空气颠簸着。

安易的心里骤然升起一股责任感。她并非惧怕死亡,她对死亡的体悟已经够长久了。如果仅仅是她,她可能会平静地问:就现在吗?然后回答:那么好,就现在吧。然后静静地躺下。问题不仅仅她自己。于是她想——死亡是一种超乎个人的恐怖力量。它是外在的,不是你如何选择它,而是它在选择你。那么,那么——那么你就该做点什么。

她站起身,她依旧觉得她是在挑战。打开相机,接通闪光灯电源,然后她走到前面。“啪”,闪光灯一闪,她拍下老毕和副司机的身影。“啪”又一闪,是车厢全景。“咔嚓咔嚓”一闪,一闪,拍下了她捕捉到的所有的人们。这时她注意到车角坐着的那位衣着臃肿的母亲和她紧搂着的女孩。她觉得她做得很对。

闪光灯把车厢打得雪亮。一张张变形了的面孔显得更为苍白。她仍觉得她做得对,她应该留下些什么。

“你要干什么?”工程师阻拦她。

她立刻把他的那张表情复杂的脸拍了下来。

“你不能这样!”愤怒的工程师抱住她,夺下她的相机。

“不,不……”她反对着。

她被误解了。但当工程师把她摁回座位,温暖的大手抚在她膝头的时候,她宁可承受这种误解,因她看到了他镇定的目光。

两位司机终于调换了位置——原来,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调换位置。老毕已经坐在驾驶员的皮椅上,副司机充当他的助手,客车果然开得平稳了许多。

汽车哼唧着,引擎在喧嚣的暴风雪中显得单薄而微弱。在老毕的驾驭下,客车极艰难地走过一大段距离,终于车头一斜,扎下公路,停住不动了。

此时,客车的一角正对着风头,车身卧下,前轮卡在公路的泄水沟中。这是最佳角度,风暴再猛,大客车如同生根一般纹丝不动。这里也背风。远处的雪似离弦的箭,飞到这里却打个旋儿,乱纷纷落下。雪片大得惊人,汽车周围很快就积下厚厚的一层。

司机老毕吁了口气,“操的。”他骂,这才疲惫地向后仰躺在椅座上。

人们渐渐安稳了。车厢里传出嗡嗡嗡的说话声。

天色昏暗下来。其实才下午四点钟。因时差关系,这地方到晚上九点才落太阳,但现在天已经很黑了。

车不能再开,只能等到天明。副司机要大家做过夜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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