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梅欣夹着公文包,一级级走上花岗岩台阶,又沿着狭长的走廊,来到会议厅。她并没看见公司的副总裁陈海帆。她要进行一次艰辛的谈判。现在,在明亮的椭圆型谈判桌对面坐着的,是那个愈加肥胖了的冯哲。
郑阿太跟在梅欣身后,此刻坐在她身边,另一边坐着的是薛晴晴。这个阵容组合是够奇怪的,无论在谁看来,无论调换多少个角度,从冯哲眼里,从梅欣眼里,从薛晴晴眼里,从郑阿太眼里,以至于从背后的那个陈海帆眼里,都会觉得这不可思议。可历史就把他们推进了这个荒诞不经的怪圈圈。
冯哲眼里一片冰冷。
梅欣眼里,也一片冰冷。
冯哲身边,坐着两位女士,看来是他的谈判的副手,或者其中之一是记录员。
双方的人员都坐下了,双方都一言未发,连一般的寒暄和彼此的介绍都没有。因大家都互相认识,而且都有着曲折的复杂的经历,你套着我,我绕着她,谁对谁都了解得十分透彻。他们没什么可再虚伪一下的余地,大家都**裸,**得连心跳几下都知道得很清楚。
冯哲左右看看,他或许认为他是这次谈判的主人,或许他还认为他的背后有着强大的靠山。他清了清嗓子,说,我看人都到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还是那条宗旨,我们开诚布公。我想——政府部门的有关通知你们已经看到了,事情是不可更改的,这就是你们必须与我们合作,退出那两块土地,与我们的公司签定土地转让合同。这件事在本质上我们没有谈判的余地,因为,这是一项政府行为。我们所能够谈判的,只是这个政府行为所涉及到的有关经济补偿问题,这也是我们今天所要解决的主要事项。我先强调一下,关于补偿,不是漫天要价,而是有条件的。提出苛刻的无根据的补偿金额,那只会对你们不利。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就有关原则达成一致,然后再讨论具体的细节。这包括你们经手的所有账务,在确认之前都要经过我们的核实。梅老板郑老板,你们看看我们可不可以这样进行?
梅欣说,对不起冯先生,我跟你是不谈判的,因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我是凤凰公司的法人代表,郑先生是天河公司的法人代表,如果我们谈判,那么我们必须进行对等的谈判,由你们陈氏公司的法人代表陈海帆出面。否则,我们立刻撤走,择日再谈。我还要告诉你,我们都很繁忙,都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我们没工夫一次次陪着你——说废话。大冯坐在那边,被梅欣噎得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冯哲身边的那位细眉小姐大约不了解这里边的种种的复杂关系,她在那边很可能被陈海帆乃至大冯宠坏了,不大了解自己的身份,直冲冲地责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冯副经理是受我们总经理的全权委托,放下众多的工作跟你们谈判的。我们总经理很忙,根本就没时间接见你们。你们延误了我们的工作,就是延误市里的重点项目的工作,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都要由你们负责。
梅欣对她的发言置若罔闻,睬也不睬。
郑阿太说,谁他妈的裤裆破了,把你个小丫挺的给露出来了?你们姓冯的说话都不能算数,你算老几?
细眉女孩立刻红了脸,说,你,你怎么这样说话,你嘴里怎么这样不干净呢?
郑阿太笑了,说,你干净?你不定跟几个男人上过床呢,你还跟我说干净?
这可不像谈判了,这好像是来找茬打群架的。
梅欣用手势制止了他,仍对冯哲说,冯先生,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既然你们陈总经理那样忙,我们只好改日再会了。郑先生,薛小姐,咱们走。
说着,她站起身来。
那二位也立刻站立起来。
三人呈三角形阵势朝外走,走到门口就看见陈海帆从对面迎过来。
他由一位官员陪同,见了面就说,怎么样梅欣女士,这样快就谈定了吗?
梅欣站住,冷笑着说,我看,你这不是谈判,而是宣战。
哪里哪里啊?好啦好啦,又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冯经理是我委托他先跟你们谈一下的,我这边有件急事实在脱不开身,还好,刚刚解决了。哦,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市府办公厅的孙副主任。孙副主任您看,我这里棘手的事情一件件的总是层出不断,在大陆做事情就是难啊。
孙主任与梅欣、郑阿太、薛晴晴一一握手,然后说,这是肯定的,我们上这个大项目肯定要影响一些原投资商的利益,我希望大家都要有些高姿态,总归都是为了市里的经济发展嘛。在那片地区已做了投入的,按照合理比例,给予补偿嘛。在那里投资不行了,我们还是欢迎你们在别的地方再做投人嘛,市里需要建设的地方很多,好的地段也不少,再开发新地区我们在各方面都可以提供优惠,保证大家有钱可赚。总归是小利益要服从大利益,局部要服从全局。你们要搞得通,就是想不通也得想通,因为——说实话那地方已经没有余地了。
陈海帆眯着小眼睛,笑笑说,总而言之,我请你们来就是要告诉你们,敝公司会按照市里制定的政策,对你们的损失给予赔偿的。当然,我们承担的赔偿指的是合理的那部分。怎样叫合理,按照市里定的规定就是合理——我们公司担负你们实际投人的80%,其余部分,市里会以倾斜政策给予弥补。
梅欣笑笑,对孙主任说,咱们可是一个市长一个政策,凭什么转让土地的损失要我们承担20%?
你们只承担一小部分,而且,这部分陈总不是说了吗,政府会想办法用其他方式补回去的。从总体来看,从长远来看,我保证你们不会蒙受任何损失。
梅欣说,那怎么会呢?我们的投人是要有回报的,我们的资金回报率在30%以上,这部分收人无法兑现不是我们的损失?我们投人的不仅是资金,还有时间,还有包括市场调研到制定规划等一系列的无形的软支出,这难道不是我们的损失?这些你们不与计算,还要我们无偿地承担因你们改变规划而遭受的直接损失的20%,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孙主任板起面孔,说,这是市里的规定,都是有文件的。
梅欣并不服气,仍说,如果有文件,那也是一个不合法的文件,起码那是一个违反宪法的文件。哪个文件也不能规定经济,也不能搞无偿的剥夺。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我们的公司利益,是应无条件地受到保护的。
梅女士你太情绪化了吧,孙副主任显然已经不高兴了,我不是说了吗,一切都会给你们补偿的。好了好了,我不参与你们的谈判,你们都是独立的经济实体,谈判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们不干预。不过,你们要不讲道理,影响了市里的部署,影响了市里重点工程的进度,那我可是要说话的,我们总要顾全大局嘛?
再回到谈判桌上的时候,对方阵容里增添了陈海帆。他坐在侧面,还是把主谈的位置放给了冯哲。现在的谈判,剩下的只是讨价还价的那点事情了,其余都挽在一只铁碗里,被一根铁棒搅得汤汤水水。其实梅欣明白,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无益的。
大冯振振有辞,谈到损失补偿事宜,与外边孙主任所说的,如出一辙。
大势所趋,就连平时凶像毕露的郑阿太也耷拉了脑袋。他再什么都不以为然,再铁着心肠张牙舞爪地扬言报复,也懂得依权附势的重要。谈判桌上他一言未发,临走时居然还跟冯哲握了握手。
梅欣冷笑着,看罢这场大戏,返回了自己的公司。
凤凰公司的工作人员该放假的,清理了工资都遣散了,只留下李小姐、薛小姐留守。好一阵热闹的凤凰公司已变得清清冷冷。
恭文胜打来电话,客气地把她请到外边会面。梅欣开车过去了。给梅欣的印象,那地方是一处带有小花园的公寓式楼群,周围有一些树木,因在冬天,都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