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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郑阿太很久之前就在与刘秘书接触。刘秘书之所以鼓动梅欣把那块地皮占住，就是为了压郑阿太一头，从他身上挤出血来。其实，刘秘书要挤的，也不是郑阿太公司的血，而是他背后的那个香港公司的血。只凭着郑阿太和他的天河公司，是没有实力拿到整块地皮的，他也没有那样的眼光。就是他已到手的那一千多平方米，也是为了择机转手，从中倒钱。

那家香港公司看中了柳园街规划区，准备投资建一座酒楼，酒楼和辅助设施占地两千五百平方米，恰好在郑阿太已购置的地段和梅欣新投资的地段。

郑阿太已与对方进行了几轮谈判，以他的地皮入股，条件谈得优厚。将来他可以在酒楼中拥有一层半的不动产，出售或租赁，一切都凭他自己。联合经营也可，那样他可以在酒楼不动产中占有的股份，参加利润分红。

但是，刘国凯始终在牵制他，说事情难办，说那块地皮早有了主家。刘国凯的确没透露那块地的主家是谁，只是说有来头。同时他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把这背后的信息透露给梅欣。后来，梅欣已听到了风声，出于不得已，他才说出了郑阿太，但仍然把背后的香港投资商掩饰得紧紧的。

郑阿太开始时有个错觉，他认为刘秘书这一切只是在“摇”他，看他能给多少好处，他也在试探刘秘书的胃口。这边的刘秘书捂住盖子，看郑阿太愿割出多少血。再算自己的账，看看怎么运作对自己最为有利。这事情看上去复杂，因为需要时间，需要运筹，要由诸多因素来促成，可到了算账上却是简单得很，是小学生都会做的加减乘除。最后，看看哪个大于哪个。

郑阿太实在太小气，鼓足了力气才从喉咙眼儿里挤出了一个小数来，还不能前期兑现，要在他以后盖起房子来再做酬谢。这能有多少保障？这也不符合做事的规矩。刘秘书是不收这种空头支票的，他知道郑阿太翘起腿也就这个水平了，尿不出多高的尿来。他的屁股立刻移到了梅欣这边。这就是前期他找到梅欣，鼓动她尽快办理征地手续的背景。

当然，郑阿太与刘秘书还有过另一方面的探讨，是郑阿太单方面提出来的，刘秘书始终没有表态。他也希望刘秘书对那块土地做假出售，与他联合起来欺诈他背后的那家香港老板。刘秘书不能说没做过考虑，但郑阿太这个人做事不安全，个人品性不好，长了张搂不住的嘴，什么事情随时都可能捅出去，过于机密的事情与他合作不妥当。另外，他这人的吝啬，已把他的分量定在了那里，刘秘书很快就把这件事否定掉。

恰好在这个阶段，大冯把梅欣介绍给大家。一个从日本回来的女人，不管用什么手段吧，口袋里总是带回点资金，要做房地产生意。这当然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女人——刚刚回国——做生意还缺乏经验，至少缺乏在大陆做生意的经验——有一定的资金——又有熟人介绍——这些条件应该是不错的。加上这个女人爽气。第一天喝酒的时候他就有感觉，后来的接触愈加证实了这一点。她的爽气说实话还是很令刘秘书喜欢的。而且——刚愎自用；而且，能够遵守商业规则。在前期的合作中，事情办得顺利，基本上按照他的要求，该做的工作都做到了。支付启动资金，打入定金，都没含糊。他觉得自己有眼光，事情会按部就班地向前发展。

当然，梅欣也有令他不满意的地方，他与梅欣是有私人约定的。但是，在有关手续办理得有些眉目的时候，梅欣就独自向外界公布了这个消息，显露出她要单独操作的苗头。这是犯规的，是违反游戏原则的，也是刘秘书绝对不能允许的。倘若允许她与郑阿太直接谈判，那还要他刘秘书这个中介何用呢？这也是刘秘书那天找梅欣谈话，并在后来完善手续的过程中，不断刁难、故意延缓的真正原因。他不能不对梅欣存有戒心。他现在不只是个官员，在这笔生意中，他更确切的身份是中间人，一手托两家，其实这并不容易。他要警惕着那个郑阿太，因为，郑阿太是他的对手；同时也要警惕着梅欣，因他必须把梅欣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其实纸里包不住火，按下葫芦起来瓢。

在梅欣努力打探对方是谁，努力了解有关信息的同时，郑阿太其实也是这样做的。

当郑阿太证实了那块地皮确实落到梅欣手里的时候，他鲁莽地找到刘国凯。

刘秘书，你怎么这么不讲信用，你怎么会把那块地给了大冯那个混蛋老婆？

刘秘书装糊涂，他惯于这样，在不利的时候尴尬的时候做出一副不知所云的样子。他说，有这回事吗，我怎么不知道啊？

郑阿太说，得了吧刘秘书，这件事就是你亲手办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刘秘书就把脸儿掉下来，说，郑阿太，你说话怎么这样不讲究？我是谁，我能决定多少，你知道这里边背后都是些什么关系？你只知道为了你自己，你一件事不满意了，就在这儿瞎闹。照这样你的生意还打算不打算做了？

郑阿太说，我心里就一件事，我不管你背后不背后。

刘秘书冷笑一声说，郑阿太，你那块地皮的手续可还没办全呢，你是不是逼我把它再收回去？

郑阿太咯噔一下止住，搔搔头皮，脸上的恶相渐渐变成了谄笑。

咳咳，你瞧我这人，我说哪去了，我怎么这么混呢？妈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刘秘书见他被镇住，也不再强硬，说，事情还得慢慢来，而且，这事情还得我给你想办法解决，懂不懂？

郑阿太这时变得唯唯诺诺，像是晾在岸上的鱼。

那天郑阿太找到梅欣办公室里闹，其实有两个原因，一是为了探探虚实，二是他心里有气，他认定是刘国凯和梅欣联合在一起玩他。

争吵一通，看出来了，梅欣软硬不吃，给他来了个彻头彻尾的闭门羹。这滋味不好受，出来时恨不得把梅欣强奸之后再掐死，妈的连同那个瓦刀脸的李小姐。

发狠是没有用的，郑阿太思索一阵，认为不出血是不行了。解铃还需系铃人，事情还得求着刘国凯来办。他心里的火气窝得大了，也得忍着。

别看郑阿太心黑手狠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却有着个弥勒佛似的乐和脸儿。他立刻跟刘秘书走得近乎，连着两三天请刘秘书喝酒吃饭，去的都是市里超一流的饭庄、娱乐场所。大把花钱，请小姐，连小姐的小费都事前垫上。刘秘书吃得美了玩得舒服了却仍然是不改初衷，对郑阿太说得最实在的一句话就是，你啊，别太犯傻，多花几个钱，有你郑阿太什么关系？不都是那个香港老板投资吗？再说，水涨船高，你的那块地皮还跟着受益呢。

郑阿太心里犯急，他想说他与那家香港老板的合作是以股份形式合作的，他的地皮已经估算进去，要想改变很不容易。就是梅欣的地皮价格再高，他也沾不上光。他这不是两头受气吗？可这意思，他又不能跟刘国凯说，说了显得他没能耐。

他换了个说法，咳一声说，我这边是一样的，掏左口袋，再朝右口袋里边装；可——那边却是从腰里朝外掏的问题。

刘秘书说，该掏也得掏啊。

郑阿太心里并不糊涂——刘秘书在其中有“猫倪”，要不然他怎么会这样偏袒那个女人？

嘴上说，掏也看掏多少？要是不合适了啊，人家香港老板也只好另选地方了。

刘秘书丝毫也不受他的威胁，马上说，那好啊，我这里正有别的用场呢。不过，你那块地皮也就出不去了。郑阿太我告诉你，你的二期款子，可是快到日子了。

郑阿太说，你逼我啊？刘秘书你逼我可没你什么好处。

刘国凯把脸一沉说，你这什么意思，你还想怎么的，用你的黑社会啊？我还真信不着你。告诉你说，你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吧，你要是想找倒霉你说明白，哪天我派几个人去找你。

郑阿太又一次见傻。

刘国凯说，你以为什么是黑社会？跟政府合作，那才算得上真正的黑社会。

郑阿太又变得软如稀泥，说，刘秘书那你总得给我一条活路啊，你不能不叫我有碗粥喝。

刘国凯点烟，他抽烟的习惯郑阿太也是知道的，忙给他打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