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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起凤02(第1页)

沈起凤02

读书贻笑

徐枞,字直夫,少孤贫。甫诵四子书,即无力就傅,因借读于月声庵之上院。僧印源,奇人也。讽经之暇,即趺坐蒲团,听徐读书。每至得意处,辄合掌赞叹,命侍者以茶笋果饼啖之。徐偶一致谢,必肃然起敬曰:“君读书君子,荒庵简亵,幸勿见罪。”后徐补博士弟子员,夜读如故。而印源闭目垂眉,似不甚倾听,徐或挟卷高吟,印源即趋赴禅床,蒙被僵卧矣。嗣后过之,亦不接一谈。戊子岁,徐登贤书,诣庵道贺者屦迹几满,而印源落寞如旧。时徐将赴礼闱,努力作揣摩计,宵分苦读,常至达旦。印源忽厉声曰:“驴鸣犬吠,强聒不休,请避三舍,毋溷乃公为也。”

徐愕然谓印源曰:“仆虽不肖,蒙师见举,何后倨前恭若此?”印源曰:“君初来时,所读皆古圣昔贤,格言明训,是以不胜钦服。自君作秀才后,所读皆肤词剩义,了无意味,已属厌闻。今高掇巍科,而所读者愈趋愈下,竟似村歌牧笛,不堪入耳。前恭后倨,此君自取,于我何尤!”徐曰:“师方外人,未解读书机窃。我辈读书,向有成例。童时以四书五经入手,稍长则读汉史楚骚韩柳欧苏诸大家文字。习为举业,读成宏,读隆万,读天祟,读时人试艺。小试得手,取春秋两闱墨卷,揣摩成熟,然后可拾科第。师何愦愦而为此饶舌?”邱源曰:“原来儒家与佛家不同,佛家图得竿头日进;儒家只是一步低一步法也。”徐默然语塞。

印源俯思良久,忽大笑曰:“卿自用卿法,我还读我书。秀才家自有制度,勿以出家人所误可耳。”徐唯唯而退。

铎曰:佛家自有之无,儒家从上彻下,同是一气,何必各分鼻孔。秀才骂和尚,和尚亦骂秀才。其实骂和尚者即是和尚法,骂秀才者即是秀才法也。

镜戏

芜湖冯野鹤,与人交,有肝胆,而独制于闺阃。中年乏嗣,购一妾,禁勿令共床席。偶于无人处私语,妻窥见之,呼天拍地,诟谇万端,冯心慑之而不敢言。

一日,有书生款其室,冯延之坐,叩所自来。书生曰:“仆秦台下士也,善识人胆,阅历风尘久矣。见世之读书者无作文胆,磨盾者无破贼胆,佩朝绅者无直言敢谏胆,结缟伫者无托妻寄子胆。今闻足下高义,故来一窥胆略。”冯大喜,并欲沥胆示之。书生曰:“君诚义胆,仆所洞鉴。但必坚之以智,鼓之以气,乃无丧胆之虞耳。”冯慨然曰:“吾虽不及常山公浑身是胆,然卧薪而尝者,亦有年矣。谅不至怖郝家名,作褓中啼儿也。”抚掌高谈,意颇自负,书生啧啧称羡。

亡何,闺中狮吼大作,冯不顾,谈笑自若。继闻厨下碎釜声,如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冯犹勉强自制。俄又听堂前敲朴声,杖下号泣声,诸婢仆喧呶劝解声,冯渐变色。复有一老妪奔告曰:“夫人撩衣揎袖,执木臼杵潜伺屏后。”冯渐起离坐。忽屏后杵声筑筑,厉声高喝曰:“谁家狂**儿,引逗人男子作大胆汉。”冯脸色如土。书生嗔目而视曰:“怪哉!始大如卵,继小如芥,再一恐喝,殆将破矣。”急起欲去,冯强挽之。书生曰:“仆以君有胆力,故来一窥梗概。不谓空有其表,直一无胆懦夫耳。”

言未毕,屏后一杵飞出,中书生左臂,铿然一声,化为古镜。拾视之,背篆“照胆”两字,知为秦时故物。妇夺以自照,胆大如瓮,犹蒸蒸然出怒气。及照冯、细如半黍,清水滴沥。验之,盖已碎矣。

铎曰:彼丈夫也,我丈夫也,吾何畏彼哉!彼妇人也,我丈夫也,吾安得而不畏!记此为不成丈夫者鉴。夫庸懦之夫,不过自愧无能,酿成悍戾。而贤达有智略之土,恐以家庭之丑,暴之于外,往往潜声忍气,保全令名。于是专阃威风,遍行天下。元直捉跗,太傅闭帷。王茂宏之犊车,房元龄之酖酒,可为殷鉴。然延平五虎,鬼犹畏之。无杜兰香治创之药,亦未易普度众生也。犹记庚寅岁,养疴红芍山房,戏制《泥金带传奇》,为天下悍妇惩妒,演诸宋观察堂中。登场一唱,座上男子无不变色却走。盖悍妇之妒未惩,而懦夫之胆先落矣。殆哉!

一钱落职

南昌某,父为国子助教,随任在京。偶过延寿字街,见书肆中一少年,数钱买《吕氏春秋》,适堕一钱于地,某暗以足践之,俟其去而俯拾焉。旁坐一翁,凝视良久,忽起,叩某姓氏,冷笑而去。

后某以上舍生入誊录馆,谒选,得江苏常熟县尉,束装赴任,投刺谒上台。时潜庵汤公巡抚江苏,十谒不得一见。巡捕传汤公命:“令某不必赴任,名已挂弹章矣。”问所劾何事?曰:“贪。”某自念尚未履任,何得有赃款?必有舛误,急欲面陈。巡捕入禀,复传汤公命曰:“汝不记昔年书肆中事耶?为秀才时,尚且一钱如命,今侥幸作地方官,能不探囊胠箧,为纱帽下之窃贼乎?请即解组去,毋使一路哭也。”某始悟日前叩姓氏者,即潜庵汤公,遂惭愧罢官而去。夫未履任而被劾,亦事之出于意外者。记此为不谨细行者勖。

铎曰:钱神化百千亿万身,种种诱人失着。勿谓一钱甚微也,涓涓不塞成江河,爝火不灭成燎原。吾愿饬簠簠者,自一钱始。

酒戒

邓翁,失其名,卖浆邯郸市上。一日薄暮,有蓬头奴持葫芦向翁取酒,翁凝视之。曰:“近托芳邻,汝不识耶?”翁置不问。月余,更不复来。

后遇之卢生祠下,强邀入肆,道其契阔,并取甕头梨花春酌之。蓬头奴急起捉臂,笑曰:“君勿再误我。实相告,予纯阳子座下柳仙也。曩随主人岳阳时,见其三度醉,喉间辄作痒,主人吝,不予涓滴,是以日就酤,一消渴吻。会主人赴芙蓉城洗花宴,命予守药炉。苦岑寂,倾葫芦中宿酿而饮,大醉,酣卧炉侧。主人归,责予失守,予以醉辞。主人怒,予曰:‘东翁日在醉乡,何独下酒禁于仆?’主人曰:‘予饮者,酒也。汝所饮者非酒,祸水耳。’予曰:‘有以异乎?’主人曰:‘予之酒,取粟颜子负郭之田,去秕梁鸿赁舂之臼。量以才斗,盛以智囊。贮曹氏书仓者累月,而后浸以廉泉让水,入范家净釜,运三昧火蒸之。良药为麹,直木为槽。俟其成也,酌以尧之锺,孔之觚,仲氏之榼。故清可为圣,浊可为贤。尔之酒,不过盗跖树粟,贪夫酌泉,王孙炀灶,痴儿涤器。误饮之,则廉者贪,谨者狂,堕井者丧身,骂座者贾祸。炉畔疑奸,甕头认贼,其小节也。尔不此之戒,犹借主人为口实哉!’因大悔悟。主人曰:‘浊根不拔,后恐萌故态。’掣剑刳予肠胃,掬水涤尽,仍纳之,亦无所苦。复以所酿金盘露赐予跪饮,大醉者七日。嗣后过酒肆家,见盈缸累甕者,触鼻不知为何物,是以不复来。”

翁大惊,伏地而拜曰:“君主人既有酿酒方,何不一见赐。”柳仙出锦囊予之,长笑而去。折视之,大书一“水”字。起视肆中酒,尽化为水。翁由是弃卖浆业,投卢生祠,为香火道人焉。

铎曰:捉月伤身,流涎失品,死便埋我,作达者亦何益哉?安得取金留犁,玉蟾蜍尽以西江水涤之。此次公醒狂论一则,酒家南董,从此塞瓿覆甕可也。

桓温在座,日结二升。景伯登筵,礼严三爵。人非麹友,路入糟丘。喜则香泽迷心,淳于髠合樽错坐;怒则车轮括颈,高季式恃势留宾。酣态凌人,醉乡狎色。定当渴老羌于池畔,缚以投池;桎毕卓于甕边,请其入甕。受业许元凯附识。

色戒

袁浦士人某,好渔色。妻美而贤,谏之,辄反目。庚午赴试北闱,下第归,路过弓家城,一妇人折花门外,睨之绝艳。某故作堕策,下骑,徐拾之,曰:“荥阳生坠鞭矣,何汧国夫人不邀入院耶?”妇似不闻,执花搴帷而入。某大失望,怏怏振策去。

夜止旅店,辗转不能寐。甫就枕,见一客高冠长剑,衣杏黄衫,岸然而来。某起延坐,并叩姓氏,曰:“仆黄衫客也。自霍家儿埋玉后,与虬髯昆仑辈遁迹海上。今复技痒,一履尘世。”某惊喜,述所见,私与商榷。客曰:“得非城南第五家,门外银杏一株,上罥翠藤作紫花者耶?”某曰:“然”。客曰:“此良家妇,婿亦冠儒冠,门第与足下等,非章台路旁柳,任人攀折者。”某固求方略,客曰:“姑徇所请,但仆有唐突处,幸勿罪。”竟去。亡何,客引一妇来,烛之,鬟松钗身单,转益妩媚,喜极。欲与狎抱,而碍客在座。客似察其意,曰:“仆亦谐一丽人来,与眼前人相伯仲。君请偎红,我亦倚翠,两不妨也。”某业已满愿,不复问丽人为谁,请客别榻东轩,自乃捧艳登床,备极秽亵。

事讫,潜往东轩伏窗隙窥之,见一丽人与客并枕卧,继闻私语曰:“我家男子太憨跳,日渔脂猎粉,抛人闲处住,今得侍君寝,愿从此矢白头。”客引手替枕笑曰:“卿言大有见,但一顶绿头巾,送而夫戴却矣,奈何?”丽人曰:“渠自有孽报,何足惜?”审之,酷类其妻。某大愤,排闼直入,曰:“何物狂奴,玷人清白!”拔床头剑欲砍之,丽人忽遁去。客起迎笑曰:“尔亦知玷人清白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汝床头人在,亦当为乃夫留一余地也。”某语塞,抚剑作怒目状。忽有儒冠者仓皇入内室,捉其妇,徒跣而出。旋入东轩搜得某,夺剑欲杀。客代为缓颊,而三尺霜锋,凛然在颈矣!某骇极,狂呼而醒。因叹曰:“**人妻者,妻亦得**人报,况奸与近杀,可长以身试乎?”归家后,与妻颇敦琴瑟,娼楼伎馆中,亦杳无某生迹矣。

铎曰:客馆**,深闺揖盗,现在盘珠,不劳头上翁覆弄也。戒之慎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者也。墙茨难扫,即以此言作千金敝帚也可。

公孙穆后房领袖,韩熙载内院乞儿。虽属风狂,不离闺闼。若乃越此疆而侵彼界,必至爱野鹜而失家鸡。天道好还,人言可畏。须知此日**榻上,即是插标卖妇之媒;岂待他年诲盗闺中,始悟反火焚身之渐。受业许元凯附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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