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阿钊耳朵能听到隔壁的动静,只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简单洗漱过的苏远抱了自己房间的被褥过来,那张下了狠心的脸简直有点英勇的悲壮,阿钊轻笑着往里挪了挪,他把怀中的东西往床外侧重重一放,转身去栓门了。
夜浓如墨,只有一豆的灯火,映着苏远静肃到刻意的脸庞,他连脱靴和躺下的姿势都是僵硬的。
“睡吧。”
素来低沉的声音平添了三分暗哑,让原本别无他意的阿钊耳朵忽然也烧了起来,他挨着最里头躺好,苏远弹指灭掉了油灯。
他两都知道,没有灯阿钊的眼睛一样可以看得分明,苏远朝外侧躺着,宽肩在暗夜里耸成一垄起伏的线,每一根头发丝都透着紧绷。
“诶,”阿钊的声音里有明显的笑意:“我睡相还可以,你不用这么紧张。”
其实苏远受伤那晚,阿钊就抱着他睡过的,只是那会有人烧得七荤八素不知道罢了。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苏远赌气地说着,最后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是我怕自己忍不住!”
他说得太诚实,以至于阿钊调侃的心都没了,只能看着这个其实忙碌了一整天,又骑了半夜马,照顾完自己的人在身边躺成一块石头,阿钊想,他应该比自己还累的吧?
“苏远……”
“哥,求你了,赶紧睡吧!”
苏远粗声粗气打断了他的话,恨不得把被子蒙头盖上。
“我是想说,你枕头边有只蜘蛛——”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苏远整个人都往后退了一截,撞进了阿钊怀里,下意识举高的手在听到阿钊闷声的笑后无力放下。
“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阿钊还在笑着,把头轻轻挨在了他背上,能听见那颗心在急促而有力地跳动着,他被热敷出些许汗意的手也贴了上去,先是试探地勾了勾他的小指头,见他想躲,干脆大大方方地插一进了他指间,十指交缠,那颗在异乡一直飘忽着的心就定了下来。
“苏远,我有些怕,心里特别乱。”
乌压压的夜里,阿钊牵着给了他心安的人,说出了心中的惶恐。
他不怕寂寞,能在孤独里格外地清醒,他也不怕疼痛,伤害已经让他变得强大,他只是抗拒不了那些温暖,那些柔软,于是解开了层层盔甲,露出了最敏感脆弱的地方,第一次把自己的软弱说给了苏远听。
苏远浑身一震,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下,转身钻进了阿钊的被窝,把人用力搂住:“是我错了!”
阿钊从出发前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苏远却总想着他得先出来,才能慢慢适应,他唯独没有想过,或许阿钊压根就适应不了呢?那又何苦勉强他进入这个对他而言陌生又可怕的世界?
“哥,明天我们就回,你不想出来以后就都不出来了!”
阿钊听苏远说得那样严肃,好像天都快要塌下来,笑着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他怀中,也埋住了自己那双忧心忡忡的眼:“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想去囚苍山,而且……幸好有你在。”
因为你在这里,我知道有人心疼了,才敢放任自己的软弱和胆怯——
否则我都不知道会不会有勇气,走向那座山。
苏远隐约能感觉到,阿钊对囚苍山异常执着,两日的奔波后,他们终于来到山上,按照师父所说找到了剑谱主人居住的地方。
他诧异地看着那个名满天下的剑客的家,居然是三间似曾相识的土胚茅房,又一次想起深秋那个看完剑谱批注,笑着说了句“那就去看看吧”的阿钊,还有前日夜里,牵着自己的手,说“我有些怕”的阿钊。
简陋的门檐下,和离岛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铎铃在风中发出脆响,阿钊紧紧牵着苏远的手,才用另一只手碰了碰透寒的铜片上那个“钊”字,笑容浅得像风,冷得像冰。
良久,苏远才伸手抱住了他,很用力,仿佛想把自己所有的温度都给他,阿钊把冰凉的脸颊挨了上去:“你不怪我什么都不说?”
“我只心疼你。”
心疼你随母亲四处追寻的童年,无人可依的少年,最后竟是从我带去的剑谱上才看到了似曾相识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