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22
在水中苏远满腹的话说不出口,只能抱着阿钊不撒手,最后阿钊实在拿他没办法了,只能跟带了个巨型挂件似的,驮着他一起往洞里游去。
幽深的洞中阿钊的行进速度也比苏远自己探洞时快上数倍,苏远觉得眨眼间两人已经游至山腹内,洞径走势渐渐往上,看见了一点亮光,阿钊推了推他,示意他自己上去,自己留在了水下。
苏远猜想他并不想见沧水,也不勉强,独自往光亮处游去,刚钻出水面就被人制住了。
他很平静地说了句:“师父,是我。”
苏远抬头,发现身处一个黝黑巨大的溶洞内,岸上生了一小团火,旁边烤着些湿柴,穹顶上垂着参差的钟乳石,有水珠往下溅落。
“你一个人?”
知鹤期盼地探头,靠岸上那点火实在没法看清水下,他看了一眼靠在火边脸色灰败的老友,叹了口气,伸手把苏远怀里常备的伤药摸了出来,先倒出两颗喂给了沧水,嘴里倒是没句正经话。
“怎么不带点吃的进来?”
苏远扫一眼旁边那堆吃得一干二净的鱼骨头:“你也没饿肚子。”
“老子嘴都快淡出鸟来了!”
苏远心想我去探船,身上还给你揣只烤鸭带坛酒?不过他大部分情况下是懒得和师傅斗嘴的,低头先检查起沧水的伤。
?“沧水兄是为了带我下水躲避才旧疾复发,我不能丢下他不管,你来了就好,”?知鹤大师拿出了一堆的东西:“谭翔比那两条老鲨鱼狡猾多了,我们当初去到芦洲时,他就已经诈死逃了,虽然没骗过我眼睛,人却追丢了。”
知鹤再厉害,乱军之中,尤其是在海上,消失一两个人太容易了,他和沧水再寻到谭翔的踪影已经在数月之后,却发现了更严重的事。
“这个船队里有许多芦洲皇家的私卫,我和沧水兄都险些折在他们手里,所以才给你留下信息,不要缠斗。”
“皇家?”
苏远收回了搭脉的手指,外伤还好,只是湿寒侵体,气脉阻涩,不过医理他也只懂点皮毛,除了怀中常备的伤药,做不了别的。
“我这是老毛病了,下了水复发而已,”沧水下身几乎不能动弹了,冲他招手:“孩子,你再过来点。”
他仔细地打量着苏远,这次与上回对老友爱徒的打量不一样了,不过依然是个出色又俊秀的孩子,他气息不足,话说得很慢:“谭翔有皇家的私卫护着,难以近身,他一个小小的下层军官,竟然有皇室的人替他保驾护航,我有很不好的猜测,他们的目标是阿钊。”
苏远的拳头捏紧了:“为什么!”
“芦洲的皇帝这两年重病缠身,或许会听信一些荒唐的传言。”
相传鲛人族早已北迁至极寒地带的深海之下,阿钊或许是他们能寻到的,并且就在此地的最后一个鲛人,而在那些关于鲛人或真或假或荒谬的传说里,有一些便与延年益寿相关。
“芦洲近日就会大举来犯,而这只船队绕到最南边,南北夹击,里应外合,我最担心他们求的不止是疆土、钱财,还有阿钊。”
知鹤示意他打开用防水油纸层层裹了的文件、书信:“我和沧水兄找到了芦洲方面和云六爷来往的信件,还有船队的官引,这伙人能在瀛洲畅行无阻,拿的是云家的商船船引,云老爷子应该已经被六爷软禁了。”
“幸运的是,他们目前所有关于鲛人的信息,只有三年前双鲨老大偶遇阿钊那一次,连谭蛟和谭翔都是听雷老大提起的,据我们探听还未曾留意到你身上来。阿远,带阿钊走,走得越远越好!”
苏远想过很多次,万一阿钊的身份被人发现了,他怎么办?
远航吧,乘着海蓝号远离故土,待在阿钊无所畏惧的海上,去无人知晓的远方,他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仓促。
“我和你师父只有一颗鲛珠,我又行动不便,才困在此地,现在加上你,我们应该可以甩脱船队的人了。你去和阿钊汇合,带他走,我和知鹤会帮你安顿好家人,保护他们的安全。”
他说完,看着苏远颈边露出来那一丝鲛纱线,目光更是和蔼。
“阿钊把他的鲛珠给你了吧?”
苏远沉默着,没有把心中的防备显露出来,沧水笑了,被经年离愁和悔恨压垮的眉眼在笑里都只有倦色,他伸手从自己脖子上取出了一根烟霞色的鲛纱编拢的珠链,面上有种恍惚的温柔。
“他把鲛珠给了你,就是认定你了,你这样谨慎是好的。”
他很仔细地看着苏远,像是想透过他看自己的孩子,苏远嗓子发涩,过了半晌才问:“这个珠子给了我,对他有影响吗?”
沧水也沉默了一会,才低声说:“鲛珠是用他们体内唯一的一片软鳞化出来的,取这片鳞尤胜抽筋碎骨之痛。”
苏远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觉得胸口的鲛珠有灼人的炙痛,有一霎都难以呼吸,然后他听见了师父的呼声,自己被一个湿漉漉的怀抱圈住了。
阿钊没有去看那个目露欣喜的男人,而是搂着苏远转过了身:“别听他的,没那么痛。”
苏远紧紧掐住了他的手臂,两人自水下出来的体温都很凉,苏远却觉得自己被他暖着,又在油锅里煎着,分不清是满足更多,还是痛楚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