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易储之争留祸端
一、景泰易储,不坚决反对也是过错?
我们大家看电视剧时,都不喜欢剧情走向平铺直叙,街坊邻里一片和谐,男女主角白头到老,渣男小三没法得手。碰到这样的剧集,相信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立马换台:剧中人过得太舒服了,我们就不舒服。
为了收视率,编剧和导演一定要绞尽脑汁安排危机与变故,伏笔和悬念:给如胶似漆的小两口分配个第三者,给温馨和睦的家庭设置个飞来横祸,给经营良好的企业设定个财务危机,给一身正气的主人公设计个灭顶之灾,不一而足。
而老天爷也是一位极其有想象力的编剧,他给于谦及英宗哥俩安排的归宿,比任何一部悬疑小说都跌宕起伏,让人感慨万千。
景泰原本只想做一个安享太平的王爷,满足于几万亩地百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
可就因为他和英宗关系好,结婚生子之后也未能及时就藩。
可就因为土木堡之变的发生,让哥哥英宗做了俘虏,给了他上位的机会。
可就因为皇权的巨大魅力,让他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登基之时,景泰仅有二十二岁,搁今天大学可能还没毕业。理论上说,他还有大把的时间励精图治,大展宏图。
可景泰又是大明以至中国历史上特别特殊的一个皇帝,在他君临天下的岁月里里,却要把自己的哥哥供为太上皇。
在于谦的出色领导之下,瓦剌被打跑了,北京解围了,政权稳固了,皇上的威望也大大提高了。随着在位时间越来越长,政务处理越发得心应手,景泰也日益感受到了皇权的无上魅力,皇位的莫大荣耀。怪不得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当皇帝不计后果,不择手段,六亲不认?而他,可以说白捡了一个帝国。
自己才二十来岁,未来还能执政很多年(难道不是吗?)孙太后却早早立了朱见深当太子,摆明了就把自己当成代理皇帝,是给这小子栽树让他乘凉的。不能把皇位传给亲生骨肉,怎么说也是个遗憾,离开人世时,会不会死不瞑目?
我风里来,雨里去,带着一身的尘埃,为大明基业殚精竭虑,日夜操劳。我既不像老爹一样热衷斗蛐蛐,也不像大哥一样率领瓦剌骑兵叫门,全部身心都扑在了工作上。可每每一想到蹬腿的那天,只能把皇位传给大侄子,那心情别提有多灰暗了。到那时,自己为这个国家所做的一切,还能有多少被肯定呢?自己的施政政策,还能有多少被留下呢?自己的遗诏,还能保留多少真实愿意呢?
不行,我要易储,要保持施放的连续性,要为江山社稷负责,不能让小兔崽子像他爸一样祸害国家!
但是,景泰的理想,在朝中几乎就没有人支持,人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
群臣当初愿意拥立景泰,很大程度上并不是有多欣赏他,只是认为英宗回来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孙太后愿意让景泰登基的前提,正是是朱见深必须当皇太子,他叔叔充其量只是个“备胎”。
如今,既然太上皇已经保证不复位了,那一定要让他的长子将来登基。这就是景泰朝大部分文武官员的真实想法。是不是太迂腐了呢?即使是于谦这样抱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族英雄,如果公开提议易储,六科言官恐怕也能把他喷得体无全肤。
后世史家对景泰的小心思不断口诛笔伐,算不算双标呢?放眼两千年皇权专制史,这样的事情其实真不算什么。
东汉建安五年(200),二十六岁的吴侯孙策遇袭身亡,死前将爵位传给了弟弟孙权,而不是亲儿子孙绍。
二十九年之后,孙权登上皇位,却立自己的长子孙登为太子,只追尊孙策为长沙桓王,封孙绍为吴侯,后来又改封为上虞侯。即便这样,坊间都觉得孙权特别厚道:居然让侄子一直活着,真是仁君圣主的典范。
北宋开宝九年(976),五十岁的太祖赵匡胤突然去世,虽说其次子赵德昭已经二十六岁(长子早夭折),但继承皇位的却是三弟赵光义,是为宋太宗。
赵光义继位之后,原本更有资格成为皇位继承人的四弟赵匡胤赵廷美及两个儿子赵德昭、赵德芳都死得不明不白。最终成为太子的,是太宗的三子赵元侃(赵恒)。宋太宗得位不正,手段卑劣,但无论当朝还是后世,都没有太多批评的声音。
历史已经给出了很多案例,景泰完全可以照猫画虎。但他也许是过于注重自身形象,不愿意痛下杀手。群臣却可能觉得他软弱可欺,一再得寸进尺。因此终景泰一朝,太子的废立问题牵扯了这位皇帝太多精力,更为之后的政变埋下了隐患。
景泰二年(1451)的一天,朱祁钰在和大太监金英聊天时,突然不痛不痒的说了句:“七月初二,就是东宫生日了。”
金英一听,却猛的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这是怎么了?
这位大太监哭丧着老脸说:“皇上,十一月初二才是东宫生日。”对嘛,这一天正是朱见深的生日。而七月初二,只是朱见济的生日,人家分得门清。朱祁钰讨了个没趣,知道自己想换太子,必然是阻力重重。
不久之后,金英因受都察院弹劾而被禁锢,兴安取代了他的地位。不过,如果说这是景泰蓄意报复,恐怕也不是事实,只是时间巧合而已。
当然,景泰也很清楚,以自己在朝中的根基,易储举措肯定不会有多少人拥护。而且,这种事情绝对不能由自己首先提出来,得有大臣主动表态,主动背锅,自己再玩个“借坡下驴”——我爹当年换皇后不是就样吗?
可事实证明,景泰还真是想多了。没有一位重臣愿意这么表现。谁都知道,这就叫“冒天下之大不韪”嘛。
不久之后,就发生了所谓的“贿赂大臣案。”
景泰三年(1452)四月初,景泰召集内阁六大学士议事。据说一屋子人聊得正开心时,皇上突然一挥手,让太监们端来了几个盘子。
这是要给大家伙儿发工作餐吗?真贴心。那倒不是。盘子里装的不是饺子,是银子!内阁领袖陈循、高谷每人一百两,其他成员江渊、王一宁、萧铉和商辂各五十两,以表彰他们这两年为朝廷做出的贡献。
景泰并没有露骨的提出更换太子的要求。后世的一些史家们,怎么好意思一口咬定这是“行贿”呢?古往今来,皇帝用自己内库的钱赏赐大臣,太正常不过了。只是这个时点过于敏感,给好事者增添了口实。
景泰眼巴巴等内阁学士们主动上疏请易立太子,可是从初一等到十五,又从十五等到三十,等得花儿也谢了,头发也长了,也等不来一道奏折。这不能不说是当的悲哀。
内阁是景泰重组过的,可还是没有一个他的死党,英宗老臣执掌的六部就别提了,所有尚书都是前朝已担任高官的,几乎都对孙太后和英宗比景泰更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