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木然呆站在原地,看着满大街的车流一辆接一辆通过自己的身体。他甩了甩酸痛的脖子,清晰地记起自己前一秒正眼皮打架地趴在被子里前查询着机器人的快递信息。
果然是做梦了吧?他尝试着使劲睁大双眼,试图让自己醒过来。然而,除了被刺目的阳光激出满脸的泪水以外,他并没有如愿。
这时,前方被警车紧追不放的奔驰小轿车在转弯下高架的时候终于出现了失误,猛地擦上了气体防护网,打着旋儿停了下来。钉在车尾的车牌号扭曲着挣开车身,飞到了刺眼的阳光里。
林彻的瞳孔蓦然放大。
黑色奔驰,车牌号A3768。
这,这好像是父亲的车吧?!
连着四五辆警车紧跟着赶到现场,警务人员迅速下车,在道旁拉起了警戒线,将黑奔驰围在垓心。
“不记得爸妈犯过什么事儿啊……”虽然感觉是在做梦,但林彻仍然快步上前去查看情况。他恍如一个透明人,毫不费力地通过了拥堵的车流,径直穿过警戒线,来到了黑色奔驰前。
奔驰的门被警察强行拉开,一对青年男女依次从车中被拖了出来。
一声爸妈生生堵在嗓子眼里,眼前这对夫妇看起来年轻得过分,林彻记忆里的父亲头顶上有些地中海,而此刻眼前的他面容清隽、身材消瘦;记忆中那个皮肤有些松弛,拎着大牌包包和商场BA大妈吵得天翻地覆的母亲,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却身着合体的套装短裙,妆容精致,面庞光滑得如同露水洗刷过的玫瑰花瓣。
尽管如此不同,但那一定是他的父母,流淌在血液里的相同的基因让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为首的警察将手铐拷上母亲白皙的手腕:“吴筝女士,我现在以反人类罪逮捕您;您的伴侣林诚先生也因涉嫌包庇而将接受法律的审判。现在开始,二位有权保持沉默,您所说的每一句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林彻有点傻眼。反人类罪?一个中年大婶靠什么反人类?哄抢贵金属首饰造成物价上涨吗?
一边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父亲奋力挣脱了警务人员的控制,抢过去要将母亲抱在怀里:“你们没有权力逼迫她和别人生孩子!生育是自由的,我抗议,这是暴政!”
为首的警察冷眼看着父亲:“生育自由在人口增长率足以维持社会运转的时候,的确是合法合理的。但是很抱歉,现在是人口稀缺的时代,根据最近更新的《人类繁衍法》第三十九条‘超龄强制生育条例’,健康人类蓄意不生育,就是反人类罪。”
“你们没有权力带走她!我抗议!”父亲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别忘了,我也是最高法的议员,我有一票否决权!”
警察仍然面无表情:“很抱歉先生,根据我们最近拿到的体检结果,您并没有生育的能力,根据最高法《人类繁衍法》,您已经失去包括投票权在内的一半人权。我恐怕您现在并没有一票否决的权力。”
“什么啊……”林彻在一边目瞪口呆,“请问您是瞎了吗?我妈明明把我生下来了啊?!看这儿看这儿!”
警察并没有理会林彻在他眼前挥舞的手掌,也没有听见他为父母的辩白。他态度强硬地穿过林彻的身体走上前去,一副微微闪光的隐形手铐落在林诚的手腕上。
“林诚,别说了……”母亲的泪水潸然而下,“不就是生孩子吗?你等我一年,生完了我再回来找你……”
虽然一直在提醒自己是梦,林彻却不由自主地有点入戏,他看着父亲的一张脸,如同看着镜中的自己,他们长得如此相似,怎么可能不是父子?他忍不住问母亲:“如果我不是这个人的儿子,那还能是谁的?”
然而年轻的母亲并没有回答他的话,她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抹去眼泪,跟着警察默默地坐进了警车。
林彻伸手去拦,虚无的手臂却被梦境中的现实无情地穿透。
他不知所措地转头,只见年轻的父亲崩溃地双手抱头,在车水马龙的中环路上蹲了下来,一行热泪落在满是汽车尾气的尘埃里。
而父亲的身后,林彻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化妆品广告屏,上面的日期清晰地标注着:
2193。6。13。
在梦境外的现实世界中,那是他出生后的第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