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你。”滚蛋言简意赅,逻辑严丝合缝,“林彻没听懂,充分论证了滚蛋骂得没错。”
“你什么意思?”林彻今天已经被这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小东西气到七窍生烟不知多少次了,难道智能管家不该是贴心舒心让人类放心的好伙伴吗?“我在这儿忙活了大半天,你坐在车上看着,就得出了我智商低的结论?”
“不止这一个结论,还有一个结论是林彻你的外貌很吸引人。”智能管家持续挑战着程序员的底线,“最后一个结论是,林彻根本不会修车。”
“你行你上?”林彻愤愤然扔下了沾满机油的扳手,冲着滚蛋怒冲冲地撸袖子,“你站那儿一动没动怎么知道我不会修?我告诉你,机械动力这门课我是全班唯一一个满分,我——”
“根本不用看就知道你修不了。”滚蛋慢吞吞地打断了林彻,“因为它不是坏了,是没油了。”机器管家用一个傲娇的姿势从车前盖缓慢地跳了下来,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张口结舌的林彻一眼。
“以柴油燃烧耗能和发动机的损耗功率计算,这辆拖拉机最多能跑五十五公里,市中心离电力厂三十公里,本来差不多勉强够跑个来回,返程时坐通了电的通勤车就行,但是林彻跑错路多看了二十公里的风景,所以肯定是没油了。”
“我只是不会和你们机器人一样算油耗!”林彻涨红了脸,高声辩解,“况且这老古董都一百多岁了,我又没开过烧油的车,谁能想到还有油烧完这么回事啊!”
“不,滚蛋说林彻智商缺陷,不是因为林彻不会算油耗。”小机器人语气平板冷静,拉开了驾驶舱门,示意林彻去看操作台上那一块明明白白跑到红线底的油量表,“是因为这个。”
林彻恼羞成怒地摔上车门,在把手上蹭干了机油,猛踹了一脚车身,把圆溜溜的滚蛋震下了车盖,又跟上去在它脑袋顶上印了一脚:“别唧歪了,走吧!”
滚蛋嘤嘤嘤地捂着脑袋,张口竟然是一副言情剧的调调:“你竟然打我!”
林彻那一脚好容易踹出了胸中的郁结之气,于是对准它浑圆的屁股——兴许是腰——又来了一脚,把它骨碌碌踹出去三米多远:“是你自找的,我们人类社会不兴揭人短的你知不知道?”
滚蛋反手捂着被踹的部位,像小孩一样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小声嘀咕:“智商低、脾气差,除了好看一无是处,难怪找不到适龄配偶。”
林彻又好气又好笑地给了它一拳:“给我省省吧,刚刚还说人类社会都肤浅,不看智商只看脸,现在就找不到老婆活该了?我不仅找不到适龄的,超龄的也找不到,你又不是人类存续办的执法人员,只是一个人造铁块,有点自主学习的智能就膨胀了,要管我生不生孩子了?”
滚蛋嘤了一声,冰冷的机械音里居然还隐约有了点悻悻的味道。
“走吧我的大管家。”林彻抬头看一眼正午毒辣的太阳,又带着点羡慕看了看捂着脑袋的滚蛋。小机器人通体蓝光如同水波一样流淌,看着就很清凉舒适,舒适得让林彻想把快要被太阳烤焦的脸凑上去,和它行个贴面礼降降温。
“滚蛋距离市区三十公里,走回去天黑了。”滚蛋往道旁的排水渠缩了缩,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先在电力厂过一晚,明天再走回去。”
林彻冲它歪歪脑袋:“那要不要我给你搭个帐篷,摆个烛光晚餐,和你野营露宿浪漫一下?”
滚蛋眨了眨大眼睛:“帐篷可以,烛光晚餐就算了吧,以林彻的智商不小心自焚不要紧,烧着电厂了可就糟糕了。”
林彻气得头顶冒烟,飞起一脚踹球体上:“你是自己自爆还是我关了你的电源,你选一个吧。”
终于知道自己惹怒了主人,小机器人手脚并用快速向着电力厂方向爬行回去,却因为转身太快,一头撞到拖拉机上,被林彻瞅准了空子揪住四只机械手臂,拧成麻花状摁在拖拉机车前盖上。
“服务到家,贴心陪伴?终身保障,不离不弃?”林彻怒气冲冲地瞪着滚蛋,“你的制造商就是这么教你不离不弃的?”
“服务到家那句是我司的情趣AI宣传文案,终身保障是人工假体宣传文案。林彻对广告文案倒背如流,是买不起去广告会员服务吗?”滚蛋一边挣扎一边用词准确、语义清晰地对自己的主人挖苦讽刺。
“你对你们公司成人广告还挺熟嘛!”林彻恼羞成怒地丢开了手,“快走吧,再不走太阳下山了你晚上就负责就地给我生火守夜!”
“我要去AI保护协会告你虐待……”死乞白赖最终还是得到林彻这句确定的命令,无法抵赖的滚蛋用电子音毫无感染力地嘤嘤假哭了几声,不再挣扎,耷拉着脑袋回到主干道上,在滚烫的柏油路上默默向前滚去。滚出拖拉机笼罩的阴凉处,路面被骄阳烤得火烫,滚蛋冰凉的大脸贴上去似乎都能听见“咝咝”的烧烤声。
林彻逆着刺目的日光眺望,远方城市高楼的尖角刺穿模糊的地平线,突兀地林立在线性散射的强光下,仿佛练习乐谱上单调重复的音符。
炽烈的日光压得他默默低下头,他迈开机械却坚定的步子,一步步向着原本应该很熟悉此刻却一片陌生的城市走去。
无论是给他寄快递的,还是断了电的,都有可能是留下的人类,此时此刻,他们也许就龟缩在那座空城的角落里,和他一样期许着和一个陌生人的团聚。
眼前路途遥远,希望却在头顶熊熊燃烧;此刻形单影只,人类的气息却仿佛自那个被推开的闸刀处开始,弥漫在他的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