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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道(第1页)

荷道

【原文】

文章之道,以气象光明俊伟为最难而可贵。如久雨初晴,登高山而望旷野;如楼俯大江,独坐明窗净几之下,而可以远眺;如英雄侠士,裼裘而来,绝无龌龊猥鄙之态。此三者皆光明俊伟之象,文中有此气象者,大抵得于天授,不尽关乎学术。自孟子、韩子而外,惟贾生及陆敬舆、苏子瞻得此气象最多,阳明之文亦有光明俊伟之象,虽辞旨不甚渊雅,而其轩爽洞达,如与晓事人语,表里粲然,中边俱彻,固自不可几及也。

【译文】

写作文章的道理,以气势宏伟广阔、境界明朗雄俊最难达到,也最为可贵。就像是连日**雨绵绵的天空刚刚放晴,登临高山之上,眺望平旷的原野,有心旷神怡,气象万千的感觉。再如登上高楼俯临浩淼的大江,独自一人坐在明亮的窗台下,在洁净的茶几旁悠然远眺,可以看见水天交接:横无际涯的壮阔美景。又如豪侠英杰之士,身穿狐白裘衣,英姿雄发,飘然出尘而至,丝毫没有卑下龌龊的污浊之色。这三者都是光明俊伟的气象,文章中如果能有这种境界,基本上得益于天赋,与人后天努力学习没太大关系。除了孟子、韩愈外,只有汉代的贾谊、唐代的陆贽、宋代的苏轼,他们的文章中达到这一境界的相对最多。明代王守仁的文章也有光英明朗、宏伟雄俊的气象,虽然文辞意旨不够渊博高雅,但他文章的形式与内容浑然一体,通畅明快,就好像和知书达理的人谈话,文章言辞和内容都很华美,中心和铺陈相得益彰,这确实不是能够轻易达到的。

【原文】

古人绝大事业,恒以精心敬慎出之。以区区蜀汉一隅,而欲出师关中,北伐曹魏,其志愿之宏大,事势之艰危,亦古今所罕见。而此文不言其艰巨,但言志气宜恢宏,刑赏宜平允,君宜以亲贤纳言为务,臣宜以讨贼进谏为职而已。故知不朽之文,必自襟度远大、思虑精微始也。

【译文】

古人谋求天下大业,常以专心致志、严谨认真的态度来对待。诸葛亮凭借区区蜀国汉中的一小块地盘,却打算出兵关中,向北面讨伐势力广大的曹魏。他志向的宏伟远大、所处形势的艰难危急,实在是古今少有的。但是《出师表》这篇文章,不谈事务的艰巨,只说志气应该恢宏、赏罚应该公允,为君者应当亲近贤人、从善如流,为臣者应当以讨伐奸贼、进谏忠言为自己的职责。由此可以推知,那些流传千古的不朽文章,必定是作者胸襟远大、思虑精密周到的结果呀。

【原文】

三古盛时,圣君贤相承继熙洽,道德之精,沦于骨髓,而学问之意,达于闾巷。是以其时置兔之野人,汉阳之游女,皆含性贞娴吟咏。若伊莘、周召、凡伯、仲山甫之伦,其道足文工,又不待言。降及春秋,王泽衰竭,道固将废,文亦殆殊已。故孔子睹获麟,曰:“吾道穷矣!”畏匡曰:“斯文将丧!”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籍,昭百王之法戒,垂千世而不刊,心至苦,事至盛也。仲尼既没,徒人分布,转相流衍。厥后聪明魁桀之士,或有识解撰著,大抵孔氏之苗裔,其文之醇驳,一视乎见道之多寡以为差:见道尤多者,文尤醇焉,孟轲是也;次多者,醇次焉;见少者,文驳焉;尤少者,尤驳焉。自荀、扬、庄、列、屈、贾而下,次第等差,略可指数。

【译文】

夏、商、周三代的鼎盛时期,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辅相们世代相传,社会安定繁荣。道德的精义深入到人们的心中,讲求学问的风尚普及到市井乡间,因此,那时候哪怕是捕兔子的乡野村夫或者是汉江边游玩的女子,都天性淳厚贞静、善于吟咏自己的情绪。至于像伊莘、周召、凡伯、仲山甫这些人,他们的德行完美,文才精工,自当不用多言。等到了春秋时期,君王的恩泽衰败枯竭,道义本身就将废弛,文章也就变化了。所以孔子看到人们捕获麒麟,就叹息说:“我崇尚追求的大道完结了呀。”被匡人威胁,就说:“古代的礼乐制度要丧失了。”于是慨然发愤,修订六经,昭示称王百代所需要的法制,使之流传千世也不更改。真是用心良苦之至,事业盛大之极呀!孔子去世之后,他的门徒遍布天下,不断传授、演进他的学说。后世聪明杰出的人才或者是有知识见解擅长著书立说的,大多都是孔子的传人。他们的文章醇厚或者驳杂,因他们对道德礼仪见识的多少而有不同。掌握大道特别多的人,他的文章就醇厚深沉,孟轲就是这样的人;掌握大道较多的,文章内容就浅薄明显一些;掌握大道少的,文章就有些驳杂浮泛;掌握大道最少的,文章就驳杂虚浮得最厉害。在荀况、杨朱、庄子、列子、屈原、贾谊之下,聪明杰出、擅长作文的人们的高低次序,基本上可以标示出来。

【点评】

自古至今,“文”、“道”的说法一直在文人脑海中萦绕。“文以明道”、“文道合一”、“作文害道”等说法层出不穷,不管怎样,在历朝历代,大多文人都认为,“道”是文的核心,一篇文章,如果没有“道”,就失去了写作的意义。曾国藩熟读前代文章,自然也不能避开“文”、“道”的说法。道光二十三年(1843),曾国藩在《致刘蓉》一书中,初步阐发了他对文以栽道、文道并重的基本主张。这里的“道”自然是圣人之道,特别是孔孟儒学之道。

曾国藩,主张为文时思路宏开,意义宽广,济世载道。他最不愿意看的,便是无病呻吟的文章。他认为,大凡作文赋诗,应在真挚的感情达到了极点,不吐不快的时候,如果你有了这种不吐不快的压力了,那就表示你已到了可以作文赋诗的时候了。若想达到这种不吐不快的境地,一定要在平日注意情感与材料的积累,这样他在写作时,才会不假思索,左右逢源;而他所讲的道理,才会足以表达他心中的至真至正之情。一个人若在作文时没有雕章琢句的痛苦,在文章写成后也就没有郁塞不吐的烦恼。假若平常酝酿有欠深厚,即使他有真挚的感情想要抒发,但由于理念不足以与之相适应,这样就不得不临时搜寻理念和思想,而思想和理念又不是一时半刻就可以搜取得到的;于是就不得不追求字句的完美,以至于雕饰,试图用言辞的花巧来取悦读者,虚伪做作,一天比一天拙笨,所谓“修词立诚”的精神也就**然无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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