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个故事中,最重要的不是楚留香揭穿无花阴谋的过程,而是有关友情问题的困惑。楚留香与无花和南宫灵都是非常好的朋友,他们之间的情谊不只是朋友间的玩乐趣味,而是一种人生品位的契合相投,是高山流水的知音协奏。但是在真相面前,再温暖深厚的友谊也化作冰凉的兵刃交接。就像无花所说:
“你我的友情,到现在所剩下的,已不如眼睛里的沙粒多了。”
眼中的沙粒何其微小,但他对眼睛的伤害又何其痛楚。无花虽然失败了,但能败在楚留香的手中,他也是值得的。
无花又沉默了许久,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喜欢你?就因为你有头脑,我常说只要认识你,无论为友为敌,都是人生一大快事。”
楚留香和南宫灵之间的友情尽管描述不多,但在两人决裂之时的一席话仍让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楚留香嘴角也泛起了微笑,道:“那次是你我相处得最久的一次,五天之内,你我喝光了船上所有的藏酒,有一次我喝得烂醉,要到海中去捉月亮,你居然也跳下去帮我的忙,我们月亮虽没捉到,却捉回了一只大海龟。”
南宫灵大笑道:“那只海龟,真是我平生从未吃到过的美味,你我比赛看谁吃得多,偌大的海龟,竟被我们一天就吃光了,但我们的肚子却因此疼了两天。”
两人相与大笑,笑得是那么开心,像是已忘去了他们之间所有的不快,但不知怎地,笑声却又竟然微弱下来。
楚留香喃喃道:“那些日子,可真是一连串快乐的日子,我有时总不觉奇怪,为什么快乐的日子,总像是分外短促?”
如果说楚留香与无花之间是诗人的友谊,那么楚留香与南宫灵之间便是刀客的友谊,前者缠绵婉约,后者豪爽大气,它们都是人性中最真挚的情愫。
在故事的结尾,楚留香与无花进行了一场单独的武功较量,两人都对自己胸怀信心,但在“邪不胜正”的定律中,无花注定是失败者。其后,两人的对话就像谈佛一样,探讨了胜与败的哲理。
但他(无花)并没有回身,他只是静静地呆了半晌,然后垂下头,缓缓道:“很好,我今日总算证实,我的确不是你的对手。”
他语声说得那么平淡,就像方才证实的,只不过是场输赢不大的赌博而已,任何人也听不出他已将生命投注在这场赌博中。
楚留香叹口气,道:“你虽已输了,但无论如何,你的确输得很有风度。”
无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道:“我若胜了,会更有风度的,只可惜这件事已永远没有机会证实了,是么?”
楚留香黯然道:“不错,你的确永远没有胜的机会。”
无花悠然道:“作为一个胜利者,你的风度的确也不错,但只怕是因为你已作惯了胜利者,你像永远不会有失败的时候。”
楚留香沉声道:“一个人若站在对的这一边,就永远不会失败的。”
无花忽然狂笑起来,道:“我错了么?……我若成功,又有谁敢说我做错了……”震耳的霹雳,打断了他疯狂的笑声。
楚留香沉默了半晌,缓缓道:“你为何不逃?”
无花的狂笑已变为喘息,道:“逃?我是个会逃走的人么?……一个人若想要享受成功,他得先学会如何去接受失败……”
他忽又狂笑起来,道:“无论多么大的胜利,都不会令我欢喜得冲晕了头,无论多么大的失败,也不能令我像只野狗般夹着尾巴逃走!”
楚留香叹了口气,黯然道:“你的确并没有令我失望。”
失败与胜利不过是两个名词之间的瞬间对立,失败是不是就意味着绝望,其实不然,失败有物质的失败,也有精神的失败,无花在物质(武功)上输给香帅,但在精神上他仍是富足者,他仍然可以与香帅平起平坐。因为,在任何情况下,他都是一个有风度的人,这种风度绝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他天生的气质。
正如他最后对楚留香说的话:“无论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总是高贵的人,比世上大多数人都要高贵得多!楚留香,这点你承认么?”
没有人不承认无花是一个高贵的人,但也正是这种“高贵的心理”害了他,他不愿与凡夫俗子为伍,可是在江湖上却遍布着凡夫俗子,他讨厌这种状况,他要改变他,要让这个世界受一个高贵者来统治。即便不是这样,父亲的遗言他也不得不遵守,他是武士的后代,武士道的灵魂早已遗传给了他,他必须为诺言负责。
当想到这里,我发现自己是在为无花的阴谋辩护,我便停下了进一步的思考。因为,他是一个高贵的人,他不需要别人为他辩护。这便是妙僧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