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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1页)

第39章

适曹爽被诛,士人受牵连并夷三族者当不在少数。嵇喜见状,更是忧心如焚,倒是母亲,尚能体谅儿子的苦衷,有次曾于病榻之前,执嵇康之手道:“儿啊,人之所贪者,生也;所恶者死也。虽贪,不得越期;虽恶,不可逃遁。吾已疾笃,恐不久人世,汝三岁父亡,少遭不造,吾虽于你有养育之恩,却无再造之功,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好。”

嵇康道:“儿谨记母亲教诲。”

老母叹了口气道:“你虽是大孝之人,然却鹤立不群,又与流俗异趣,此要改亦难,你也不必自责,一切但凭汝意行事。”

嵇康笑道:“知儿莫若母也,如此,儿可以释然了。”

老母又道:“吾死之后丧事一切从简。昔魏武正月庚子崩,辛丑即殡,是月丁卯葬,丧期不逾月。吾一村野老妇,有何德能,去奢废钱粮,劳烦众亲?”

嵇果道:“此亦儿子之意,不过儿子尚有一言,须动问母亲。”

老母笑道:“莫非棺椁之事?”稀康道:“正是此事。”老母道:“依汝之见如何?”嵇康道:“古之葬者,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是以死得归真,亡不损生。故依儿之见,母百年之后,宜遵古制。卧薄棺,减存物,简丧礼。”

老母大喜,道:“知吾者,康儿也。”

母子正说着,适嵇喜下朝归家,在母床旁坐下,听弟弟说起丧葬之事,不觉垂下泪来,道:“吾家虽非官宦世家,吾官亦非位极人臣,可也总算是个大户人家。如今母疾沉重,若论百年后事,即便是倾家**产,也要厚葬老母。”

老母叹道:“儿言差矣,吾死之后,若大为棺椁,倍赠存物,无异于埋金路隅而书表于上也。虽愚蠢之人,必将笑之,为何?因丰财厚葬必启奸人恶心,于你不备之时,或剖破棺椁,或牵曳形骸,或剥臂捋金环,或扪肠求珠玉焚如之形,不痛于是。自古及今,未有不死之人,又无不发之墓也。”

嵇康亦道:“若使其中有欲,虽固南山犹有隙;若使其中无欲,虽无石椁,又何戚焉?故赠终加厚,并非厚死,乃是生者自为,遂生意于无益,弃死者之所属,此明者所不行也。”

嵇喜一听,不觉大怒,道:“康弟胡言,你我身为人子,宜应守天道,遵礼义,如此作为,若是传了出去,你我还有何颜面立于人世?”

老母见嵇喜发怒,心里一急,不觉喘了起来,用手抓挠胸口,连道:“闷死我也,闷死我也!”

言毕大咳数声,痰塞咽口,痛苦异常。嵇康见状,慌忙上前,用嘴将母喉之痰用力吸出,老母这才喘过气来,目视嵇喜道:“喜儿不得如此说话,你二人听着,吾有话说。”

说毕以手示意,叫嵇喜、嵇康跪于床前,喘息道:“至于吾死后的丧葬之事,吾意已决,此事宜由康儿操持,喜儿从之,不得违吾之意,若有违悖,吾死不瞑目也。”

嵇喜泣道:“母亲不可如此说话,儿子遵命便是。”

老母这才缓了脸色,道:“吾病沉笃,恐在不日,你等听着,吾若朝死,便就夕葬;吾若夕死,便就朝葬,不得有违!”

言讫大咳,吐血数升,昏厥过去。嵇喜见状,早哭倒在地,惟嵇康面色如常,目视母亲良久,然后,不发一言,离母而去。回家之路,原是滚瓜烂熟,然这次竟然误入歧途,往返数次而不识归路,亏得王郎寻来,才将他带回庄里。

是夜,独自饮酒半坛,至天明却不见人影。夫人闻讯,急派人四处寻觅,终无影踪,再找,仍无去向,至三日后,才见他从外蹒跚归来。

夫人问他哪儿去了,嵇康道:“吾去汲郡山采上药,以治老母之病,仿佛就在昨日,怎的一去竟已三日?”

没想药还未煎,老母就驾鹤西去。当下嵇康便带着王郎岸救嵘畺饱撓瞰嚸祥匆忙赶到嵇喜家里,好在母病已久,一切丧葬之物均已备好。至于亲朋好友,均遵母嘱,只告丧讯,不邀吊。故此,只有家中亲人,为老人守灵,至次日一早,将母亲殓了,叫几个农人,葬于嵇喜的后花园中。然后,各自散去,一切如常。惟喜于心不忍,在老母墓前搭一竹棚,守灵三日,至朝中遣人叫他上朝议事,他才出棚。

且说这日,嵇康正在书房独自闷坐,自前番阮籍来函,接着又是老母病故,接二连三,总遇着些不快之事,心头的郁闷,竟然越积越厚,越厚越沉,不知不觉中,竟提起笔来,写下一首小诗:“泽雉虽饥,不愿园林,安能服御,劳形苦心,身贵名贱,荣辱何在?贵在肆志,纵心无悔。”写罢,又觉得言犹未尽,于是又写下另一首诗:“泽雉穷野草,灵龟乐泥蟠。荣名秽人身,高位多灾患。未若捐外累,肆志养浩然。”写毕,将笔一扔,长叹一声:“奈何,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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