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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第1页)

第92章

当下,便将烛台移得近些,提起笔来,给嵇康写下一信,内中备陈荐举他出任尚书吏部郎一职之由,其言殷殷,其情切切。书毕,着一侍从于次日一早,赶往铚县将信送于嵇康。恰好嵇康这日正与吕安、向秀等在槐树下锻铁,接过山涛来信,约略一看,便已知晓大概,心中顿生厌恶之意,对旁边吕安、向秀道:“山巨源附司马氏一门而生辉,如今又要拖我下水,实在可恼可气也。”说罢扔掉手中铁锤,头也不回,气呼呼地走了。

是夜,即书长信一封,题为《与山巨源绝交书》,开头便写道:“足下荐我为官,恐非真正抬举于我,乃是为独自做这样的官而害臊,故要拉我作你的帮手,就如厨师羞于一人独宰,想拉祭师帮忙一般……”

写到这里,嵇康咧开嘴笑了。他觉得这个比喻十分恰当,山涛叫他出去做官,就是这个意思,于是接下又写道:“……禹不逼迫伯成子高为官,全其节也;仲尼不向子夏借伞,护其短也;近诸葛孔明不强迫徐庶留在属地,华子鱼不逼管宁去做高官,此可谓真相知也。弟之行事,乃是深思而后定,若此路不通,只怪弟己,勿怨他人。故足下不可勉强我干违心之事,令我陷于绝境……”

写到这里,嵇康便轻吁一声,仿佛心中的块垒,已消弥了许多。但仍觉得余言未尽,不吐不快,于是又提笔写道:“……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不可违逆。而吾却卧喜晚起,若当关呼之不理,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性复多虱,把搔不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机,不相酬答,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之,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使,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缠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

“而弟新失母兄之欢,意常悲戚,女年十三,男儿八岁,未及成人,况复多病,每思及此,伤悲不已。故今但愿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友畅叙旧情,陈说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足矣。吾素潦倒粗疏,不谋仕进。此非他意,乃性短所至。如若敦逼,必发其狂疾。足下若非对弟有深仇重怨,断不至于此。今弟书此信,既望足下知吾之意,又愿足下再勿纠缠于我,并就此与足下为别……”

这封信写得洋洋洒洒,数达千言,语中彼含讥谑,言内多藏嘲讽。其中虽有真情流露,却是怨苦连天,一腔怒火,直朝山涛喷去。书罢,嵇康将笔一扔,长叹道:“巨源兄,小弟对你不住了。”

适吕安推门进来,道:“哥哥自言自语,在说什么?”

嵇康不语,将信扔给吕安自看。吕安看罢,惊道:“兄弟之间,何必如此。”

嵇康叹道:“吾非真与巨源绝交,乃是不得已也。”

吕安不解,嵇康道:“我若不如此回绝于他,他必还会纠缠于我,如此反复折腾,令人如何忍得?”

吕安道:“只是巨源兄那边,倒要受些委屈了。”

嵇康道:“你明日要回东平,途径洛阳,恰好将此信捎给巨源。”吕安将信收起,各自回房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吕安告别嵇康、向秀,一路飞奔,至正午时分,赶到洛阳山涛府第。恰好山涛正在书房读书,见吕安来了,分外高兴,当即便引入书房,让过座后,山涛道:“仲悌别来无恙?是哪阵风把你吹到这里?”

吕安笑道:“乃是西风。”

山涛略一思忖,笑道:“莫非从叔夜那边过来。”

吕安笑道:“正是。”

山涛道:“吾有一信送与叔夜,不知弟知道否?”

吕安道:“小弟正为此事而来。”说毕从怀中取出嵇康那信,交与山涛。山涛将信拆开,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及至再要读时,只见那手竟抖得利害,嘴巴张了几张,并无半点声响。吕安一见不妙,正要上前叫他,还未近前,只听山涛叫了一声:“痛煞我也!”叫毕猝然倒地,把个吕安吓得大呼起来:“来人,快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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