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刚说完,楚曼朱就因为其中莫名其妙的那个“所以”暗自后悔。也许该多了解了解休谟,楚曼朱想。
那女孩儿愣了一下,回答道:“还好。谈不上多么喜欢。这里的桃花美是美,但此时已开得太盛了。一树灿烂过后,只剩凋零。相比之下,我更喜欢早些时候的花苞初绽,满树希望。”
楚曼朱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声音好像是从海螺里飘出来的,带着遥远的、温暖湿润的海风,麻痹了他的思考神经。几秒沉默之后,从来对文绉绉的东西不上心的楚曼朱,不知怎的居然也念了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说完这句后,楚曼朱又后悔了。他不知道用这句诗形容面前这个女孩儿是否会显得轻佻。他想不起来这句诗的作者、出处和语境。他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句诗。他开始怀疑一切。他现在唯一确定的就是怀疑本身。
不过很快,楚曼朱就有了可以确定的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即眼前这个女孩儿的不解不悦和这句诗引用失当。她眉心微蹙,一双杏眼流露出淡淡愠色,说道:“这句诗写的是追忆之思。用来形容此刻的一个人,恐怕不太合适吧?”
楚曼朱第三次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一个能够挽回些许好感的回答,可还没等他想出来,在隐约听到一句“该上课了,我先走了”之后,女孩儿已经不见了踪影。
楚曼朱独自发了一会儿呆后走出桃林,怏怏地看了眼手表。距离上课还有五分钟,估计得迟到了。迟到这件事原本是超出楚曼朱的理解范畴的。时间因不可控而无比强大,对时间的敬畏应该是人的基本常识和行为准则———楚曼朱总是将这句话写在计划时间表上最醒目的位置。他有许多时间表,这句话也就被他写了许多次。从小学开始,楚曼朱就一丝不苟、有条不紊地按照各种时间表生活和学习。当然这极其自律习惯的养成也和他的学者母亲有很大关系,只可惜这位优秀母亲对楚曼朱的积极影响,随着她的自杀身亡戛然而止。
然而这一次,楚曼朱却一点儿也不为迟到感到自责。刚才的事情已经令他自责到了极点,迟到在此刻似乎“不值一咎”;况且,他对于即将开始的这堂课也实在提不起兴趣。
这是一堂英语课,准确来说是一堂“托福考试春季校园合作班”阅读课。楚曼朱对于先前来上过课的两位“托福名师”着实没有太多好感。一位是化学材料专业的英语听力老师,一位是人工智能专业的英语口语老师。楚曼朱的“无好感”不是由于他们的专业不对口,而是因为他们在课堂上过多“炫技”———自诩深谙考试规律,能够让学生在语言功底积累不足的情况下纯靠“技巧”蒙对题目。听课的同学们大多对这些“技巧”倍加推崇,但楚曼朱却对此嗤之以鼻。楚曼朱这样的聪明人,是最知道在学习的时候是必须用笨办法的。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走到了教室门口。
“毕竟他们对考试的熟悉度还是比我高的。取其精华吧!”楚曼朱心说。
教室门开着,楚曼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挨着墙走到最后一排的一个角落位置坐了下来。拿出学习用品后,他抬头看向幻灯片投影幕布,上面是讲课人的个人简介:林蓁
复旦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系毕业
英语专业八级
托福成绩:119分(阅读30分听力30分口语29分写作30分)
雅思成绩:8分(阅读9分听力8。5分口语7分写作7分)获得剑桥大学英语教师资格证(TKT)BAND4获得剑桥国际英语资格证书(CELTA)4Dos(四维宇宙)西安国外考试部北美阅读组教研组长
楚曼朱看到了投影幕布前站着的林蓁,惊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去。
的的确确是桃林里的那个女孩儿!
楚曼朱原本一直以为这样戏剧化的“浪漫巧合”大概率不会发生在自己这个几乎没有课余生活的人身上。但当一个小概率事件(被桃林吸引)和另外一个小概率事件(上课迟到)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生并构成因果关系,而且还妙不可言地和同一个人(林蓁)产生交集时,楚曼朱不得不第一次相信了“缘分”的存在。
三个小时的课堂内容被林蓁近乎完美地呈现———设计精巧周密,节奏富有变化,讲解深入浅出。她将对语言的感悟巧妙地渗透于一题一语,真诚传授而并无炫技。讲台下的五十多位学生,无一不对林蓁的语言功底和教学风格赞叹不已。原来英语语言是逻辑的、平衡的,同时也是感性的、优美的;原来从更高层次去俯视标准化考试并非牛鼎烹鸡,从中可以得到众多的乐趣和收获;原来科学学习与语言习得的许多方法和道理都是相通的,学习语言的过程,就是换个角度领悟这些道理的过程。
楚曼朱也许是教室里唯一的例外,在整整三个小时的课堂学习中他几乎没有一点儿关于托福备考方面的收获。他貌似在听着讲解、记着笔记,但信息压根儿就没有经过大脑的处理,而是从林蓁的嘴边直接飘到了他的笔记本上。楚曼朱的脑海里是灼灼其华的桃粉、霞姿月韵的白衣,是那句低声吟诵———落红成阵,风飘万点。
不过有一件事楚曼朱是清楚感受到的,那就是林蓁是丰富的、多维的、迷人的。站在讲台上的林蓁和桃林里的林蓁判若两人:一动一静,一温煦一清冷;一如朝华满灿烂,一如皎月挂疏离。而无论是哪个林蓁,都让楚曼朱心旌摇曳。他不禁暗自幻想:存在于自己时空里的林蓁会是什么样子?存在于林蓁时空里的他,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从何时起,窗外北风散尽,霰雨零落。与树枝仅剩游丝之连的几片梧桐树叶终于承受不住雨水和尘土的混合重量,以优雅的弧度在旋转中落下,后又像画片儿一样被拍在地上,陷入泥淖。最后一缕夏天的气息终于在这一刻被宣布消亡。
楚曼朱继续阅读着林蓁后续的日记。虽然他知道要找的线索大概率不会出现在他急于想看的那篇里,但是他忍不住。没有人能忍得住对于这个问题的刨根究底,那就是:我爱的人到底有多爱我?
2012年5月14日霪雨不复夏日已至西安的春季总是很短暂,每每还没来得及跟它说句“你好”,就要挥挥手说声“再会”。才感觉到草长莺飞、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