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喝茶解腻。要不要喝点儿龙井?我这儿有明前的狮峰,味道挺好的。”
“不了不了,晚上喝茶我睡不着觉。我还是喝这个,我的最爱。”林蓁又喝了一大口气泡水,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儿,看了一眼瓶子上贴着的商标说道,“这个牌子的气泡水我没见过,气泡很丰富。”
“上次在霓虹之都我看你挺喜欢喝,就打听了他家用的气泡水的品牌。听他们说这个牌子不太好买,全上海只有一个地方有卖,还经常断货,索性就趁着刚好有货时多买了一些回来放着。一冰箱都是你的,喝完了我再给你续。所以你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了。”
“你的好意小富婆心领了。小富婆现在吃饱喝足了,需要睡一会儿。你有工作要忙吧?先不打扰你了。”
楚曼朱知道林蓁不是真的要睡觉,她是不想贪婪地占有他所有的时间,也怕楚曼朱熬夜工作。
“我没有什么工作需要处理了。你要是假装想睡觉的话,还不如跟我说说话。我好像对你有说不完的话。”
“被你看穿了,狡猾的楚曼朱同学。”林蓁将一个皮毛一体抱枕垫在了腰后,“那好,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来着。”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会放弃数学吗?”
“是的,想问很久了。”
“我等你问也很久了。”
两个人的神情在不觉间都变得严肃起来。停顿了几秒钟后,楚曼朱平静地继续说道:“因为我爷爷看病需要钱。”
林蓁曾为楚曼朱编织了很多理由,但没一个跟他的亲人相关,因为在林蓁的潜意识里对楚曼朱是孤儿这件事已经信以为真。林蓁不动声色,等楚曼朱继续说下去。
“三年前,我已经做好了去普林斯顿大学读研究生的所有准备,签证都办好了,却在出发的前几天接到了我爷爷的手术通知单。服刑人员是不能享受医保的,所以医疗费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就在那个时候,老板找到了我。”
“他帮你支付了手术费用,条件就是让你给他打工?”林蓁忍不住问道。
“不是。他愿意为我支付一切费用,包括手术费和留学费用。没有任何条件。”
“什么?他怎么这么好?”
“我爷爷曾经帮过他。用他的话说,我爷爷对他有恩。”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是没有去美国?”
“两个原因。第一,我想要留下来照顾我爷爷。第二,爷爷的医药费让我对很多事情有了重新的认识。我母亲已不在人世,父亲失踪多年,但我有个很好的舅舅,虽然他经济条件平平,却让我的大学生活衣食无忧。因此大学时代的我,可以在数学构建的纯粹世界中自由徜徉,无负前行。我以为我一直可以保持这样的状态,至少到读完硕博。可是那一纸手术通知单让我从理想的高空重重跌落,让我意识到我必须要承担起我的责任。我要支付爷爷的手术费和后续的医护费,我要报答我舅舅的恩情,我要养活我自己,我要给我爱的人创造好的生活条件。我要给我将来的孩子最大限度的支持,让他不再重复我的无奈,让他的梦想有坚实的物质基础。所以,我选择了放弃数学。”
“曼朱,我理解,很理解。只是……真的好可惜。”林蓁眼帘低垂,她没有勇气看楚曼朱此时的表情。如果当时自己能在楚曼朱身边陪伴他、帮助他,情况会不会与现在不同?林蓁本来不喜欢设想“如果”,可这次她忍不住要想想这个“如果”,并以此为理由而反躬自责。
“似乎是有些可惜的。十万块的手术费让我放弃了十年的梦想。”说到这里,楚曼朱站起来走到阳台,再一次远眺江上。林蓁也跟了过去。此时华灯初上,黄浦江水**漾着霓虹的色彩,楚曼朱的声音被江风浸润,又被江水的节奏一拍一拍地送入林蓁的耳里。
“你知道吗?蓁,当只有小学文化的老板把五十万现金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读的那些书,我懂的那些公式定理,在现实里究竟有什么用?”
“不是这样的,曼朱。数学研究的成就和贡献不是金钱能衡量的。”
“可我爷爷的手术费是要用金钱来衡量的。现实生活里的一切都是要用金钱来衡量的。”
林蓁不说话了。她很想问问楚曼朱放弃数学到底是真的为了他爷爷,还是因为无法抵抗那五十万人民币所代表的**。但林蓁没能问出口,因为她在楚曼朱最难的时候离开了他,她没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林蓁抬头看了看江风吹拂下的楚曼朱的侧脸。微微凸起的眉骨几乎等分了发际线到鼻尖的距离,挺直的鼻梁将饱满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嘴唇以近乎完美的比例衔接。楚曼朱的侧脸像希腊雕像一般冷峻而和谐。
“爷爷的手术非常成功,他康复后我就来到了上海。老板对我很器重,我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我对股票有着一种敏感,就跟我对数学一样。我替他赚了很多钱,当然他也没有亏待我。现在想想当初的决定,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如今我只想让我自己和我爱的人能够更好地生活。我爱的人,除了爷爷和舅舅以外就是你了,蓁。”
楚曼朱说完,将目光从远处收回,深情地投向林蓁。他以为这番话会让林蓁很感动,并且对他所承诺的“更好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