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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迹马家沟(第1页)

寻迹马家沟

时间让熟悉的马家沟变得陌生。三十年不见,大雪节气前来马家沟,就想看看它脱掉外衣真实的模样。从接近**的山体、颜色,地表植物的清香,森林里动物的膻味里,恢复当年的记忆,寻找时间的印迹,寻觅儿时的足迹。

一株草、一棵树、一个人、一只蜗牛、一只蚂蚁,在这条沟里,都有故事。

皂角树

皂角树,既是树名,又是地名。

马家沟沟口,生长着一棵皂角树。人们习惯把马家沟沟口喊“皂角树”。

皂角树不光是地名,还被当成标志,像马家山的侍卫,守着马家山的大门。

皂角树处在十字坐标系的原点,从纵向说,是马家山山上和山下的分界线;从横向说,是刀口坝和扶州古城的分界线。一个坐标系的原点,该是多么的重要。说马家沟的山高,是和原点对比的相对高度。当有一天皂角树不见了的时候,习惯了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没有参照,没有对比,一切都变得陌生。

记忆中的皂角树,粗粗的黑色树干,秋天来临时满树成熟的褐灰色皂角荚,像干瘪的豆角一样,挂在树枝上,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光脚板爬皂角树”是妈妈的口头禅。我也是从妈妈的这句话里知道了皂角树,知道了皂角树上有刺。光脚板爬树,为什么?这有些意外。

其实这句话的本意是:只要合他的意,就算树上有刺,他也会光着脚板爬上去的。引申为只要是想做的事,困难不算什么。妈妈把人的性格和一棵树的特征结合起来,幼小的我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大道理,也知道了皂角树上长有刺这个小常识。树上长刺,是植物进化过程中的自我保护。皂角树没忘记保护自己。皂角成熟的季节,奶奶、妈妈和阿姨们提着篮子捡掉在地上的皂角荚。皂角荚是皂角的果实,是上好的洗涤原材料。将皂角荚在水里泡软,在石头碓窝里砸碎,过滤后的皂角水,无添加、无化学成分,是上好的纯天然洗发水。用皂角水洗了一辈子头发的奶奶,到老年时头发都是又黑又润。

奢侈一点的,洗衣服时都用皂角水。我们这一代洗头、洗衣的洗涤剂很多,几乎都是含人工化学成分的。但是使用方便,有香味。洗头,护发,洗衣,功能齐全。

所以,皂角树好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打入了冷宫。今天,在皂角树生长的地方,我没看见记忆中硕大茂盛的皂角树。在没有皂角树的皂角树,我感到茫然。它突然销声匿迹,让我不知所措,也让这个地方不知所措。没有皂角树的皂角树,还能叫皂角树吗?感觉我的记忆被人扯去了一角,已经不完整,有残缺了。

这对于我是残忍的。

据说,皂角树因为年深日久,地面的树干上被虫蛀了一个洞。皂角树还是顽强地活着,没有力气再长大,它只能维持生命,每年还是在结皂角,它不想让这个地方名不副实,成为一个没有皂角树的地方,它不想让孩子们迷茫、失落而产生挫败感。

据说是一个冬天,一群小孩在皂角树根部的空洞里烧起一堆火取暖。

第二年,皂角树没有长出一片叶子。本身已经年老体弱的皂角树死于火刑。

我的心在往下沉。皂角树本身已经行将就木,就像一个高龄的老人。

它有一天自然会寿终正寝的,在它准备好的时候,它会将遗传密码告知果实,果实会落在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新的皂角树,延续生命。可是,这群调皮的小孩,却给了它最残忍的火刑,让它死于非命。皂角树一生为别人付出,不该有如此的下场。万物有灵,万物有命,皂角树的结局不该如此。

没有皂角树的皂角树,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就像我人生的指示牌被拆掉了,没有十字坐标上长度和方向的标示,我不知身在何处,我不知将要去何方。

杨家山

皂角树左后方的一座黄土山,叫杨家山。

老人们说,杨家山,那年深日久了,说不清楚了。是的,时间在杨家山凝固或是流淌,已经几千年了。关于杨家山的年龄,除了碳同位素,没人说得清楚。我也只能从被水冲出一两米高的黄土沟壑的横截面里,窥探到一点当时的信息。

站在这里,我眼前就是一场4D电影:杨家山最早的类人猿爬行觅食,眼前奔跑的野兔子给了他们启发,双脚跑动作会更快,腾出的手还可以捡石头、拿木棍,于是他们学会了直立行走;锋利的石头可以将食物割开,于是石头被打磨成刀的形状;雷电使周围的树木燃起熊熊大火,他们吃到烤熟的动物,异常美味,于是火种被保留,他们学会了使用火;打制石器的过程中,知道了用燧石取火;他们也知道用黄土烧制简单粗糙的陶器,食物充足时,学会放在器皿里保存;动物们会打洞取暖,厚厚的黄土能躲避风雨,他们也模仿;千百年来,身体的磨蹭,让岩洞里的岩石黝黑发亮。目光所及存在的痕迹天长地久,刺鼻的体味早被风带到了远方。

电闪雷鸣,暴雨不可阻止,一场泥石流漫天而来,裹挟着树木、石块、黄土,在杨家山脚下堆积成一个巨大的冲积扇,被埋葬的还有刚学会打制石头的人,燃烧着的一堆篝火,以及旁边放置的黑色的陶罐。泥石流瞬间让这个场景成为永恒。陶罐清晰地记得,慌乱中它把五千年的时间藏在肚子里,让时间在黑黑的地下睡大觉。

埋葬了鲜活世界的黄土,终于安静了下来。风雨后,世界死一般地寂静,再没听见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它真死了吗?

大雨能毁灭世界,也能滋养生命。杨家山上有一种生物不但在风雨中不会死,反而一夜之间,在雨水的滋润下疯狂地生长。它就是地软子,大名叫“地耳”。

夜晚的一场大雨,不知催生了杨家山上多少生灵的生命,萌发了多少美好。天一亮,小伙伴们就吆喝着。一骨碌爬起来,提上一个篮子,往山上跑去。过皂角树,往上爬就是杨家山,这时的杨家山像是脱掉往日的翠绿,换上了一件褐黄色的新衣服。我们懂得,这是杨家山赶在日出前展示它的宝藏。真是宝贝,漫山遍野长满地软子,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精灵们,密密麻麻地趴在厚厚的黄土地上,褐黄色,身体被水分撑得鼓鼓的、圆圆的,圆润厚实的身体,发出一层亮光。形状像木耳,身子比木耳单薄,颜色比木耳明亮。高含量的钙和蛋白质对于我们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有巨大的**力。地软子的心里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竟然也怕阳光,得快些捡,这些精灵们一见太阳光就失去了勃勃生气,变得浑身发软,趴在地上。

裤子被露水打湿,粘在小腿上,湿湿的,凉凉的,包裹着腿,让人行动有些不便。鞋子的底部已经粘了厚厚的一层泥巴,这层泥巴有多厚呢?雨水把地面打湿了多厚,鞋底的泥巴就有多厚。一脚踩在地上,一抬脚,鞋底就会沾满湿湿的黄土,地上就会出现一个锥形的坑,底部露出黄白色的干黄土。被雨水打湿的厚厚的黄土,全粘在了鞋底上,像日本女人的木屐,让人站立不稳。

捡回家的地软子,根部有黄泥巴,要多洗几次才能洗干净。用来炒鸡蛋、炒腊肉,味道绝美。或者等母亲有时间,用酵子发面,包包子,包饺子,味道也不错。煮面时,炒在臊子里,也是一种不错的吃法。在铁锅里和植物油或者动物油融合,释放出的香味,与众不同,有时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大地的味道。

地软子的生命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大多是几个小时。一个日头后,地软子的身体缩小到极致,和大地浑然一体,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是雨水将它的生命密码激活,使它恢复了生命的元气。生命的长度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它依然展示了生命的精彩,活出了生命的价值。

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在食物添加剂泛滥的今天,地软子给我纯朴、单纯、简单的回忆。不光是回忆,也有留恋、逃离、躲避。生命不在于长短,要活得精彩,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地软子对我的启示。我不由得对它产生了敬意。

芦苇

马家沟总是不断地给我惊喜。

路边的土坎上,一支一米多高的芦苇在寒风中被人从腰部折断。可能是路过此地调皮的小孩,顺手一撇,也可能是背柴火的人,背在背上的柴将这个挡路的异类拦腰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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