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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小院（第1页）

阳光小院

我家老房子分前后两个院子。

前院由坐东向西长三间的正房子和左右两边的边房子围成，中间是一个能自由活动的院子。从早到晚，小院都是光线充足、阳光明媚。后院里种着菜，周围是柿子树、枣子树、梨树。

春天，坐在自家前院里，看着爬满黄土墙内外的蔷薇花，淡粉色的花朵层层打开，露出黄色的花蕊，敞开的身体发出幽幽的香味。眼睛看着，鼻子闻着，谁都知道春天来了，谁都会感到无限的希望。

这个时节燕子也从南方飞回来了。厅房台子的横梁上，燕子用一口口衔来的细泥，将一截截柔软的枯枝或草秆垒成一个窝，它们在窝里生儿育女，过着自己的日子。从院外扯进院子里的电线、有线电视线，平行排列，像五线谱的谱线，天色将暮的时候，燕子像穿着黑色燕尾服的绅士，三三两两自由组合站在线上。站在院子里向空中望去，黑黑的、直直的线条，线条上随意站立着燕子，这分明就是一首谱好曲的五线谱，那么这歌的名字就叫《春天在哪里？》或者叫《小燕子》了。

葡萄树苏醒过来，它解读到了春天的密码，于是，根部贪婪地张开大口，吸取着养料。不久，葡萄架上爬满毛茸茸的新枝。刚生长出的叶子没经历过风吹雨打，呈现有些稚嫩的浅绿。黄绿色的茎蔓**着身子从枝条上直直地伸出，它的触角有感知点，寻找周边的着力点。当它的触角感知到葡萄架，就会牢牢地抓住，缠上十圈八圈。支撑着葡萄的枝条，将自己的一生拴在了葡萄架上，至死不渝。叶子的根部生出一串串黄绿色的正在孕育葡萄的花蕾，显现出生命的欣欣向荣。

一场春雨，房上瓦沟里干瘪的铜红色还魂草因雨水滋润而灵魂附体，迅速地醒来，贪婪地喝饱了水分，身体变得饱满起来，深铜红的颜色变成灰绿色。几天后，就长出了许多圆圆的厚厚的多肉的叶子，展示着它春天还魂后生命的旺盛和顽强。

院子里，两根十字交叉的铁丝晾衣竿，晒着刚洗好的被子和衣服，花花绿绿、五颜六色，洗衣粉的香味在太阳的热气里加快了运动，空气中暗香袭人。我喜欢这样的生活场景，生活不外乎就是一家人吃着一桌可口的饭菜，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在阳光下蒸发着水蒸气和香气。或者傍晚时，母亲和我将晒干的铺盖叠成长条，一人逮一头，同时朝两头使劲扯拉，让缩了水的铺盖恢复到原来的模样。母亲使出的拉力通过铺盖明显传到我的手上，这个力量像是要从我的手里将铺盖夺去。这时我应该也使力通过铺盖将力量传到母亲那边，铺盖的褶皱在两个力的作用下被抚平，经纬恢复到原来的长度。我觉得这个动作很好笑，往往笑得使不上力，被子随着母亲发出力的轨迹，从我的手里挣脱，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后散开落到地上。母亲使出的力没有得到抵消，她顺着使力的方向一个趔趄或一屁股坐在地上，模样狼狈。当然会被母亲呵斥，看到母亲没摔伤后又一阵忍不住的大笑……生活往往简单而充实。

直至屋外水沟潺潺的流水声，空气中蜜蜂嗡嗡的飞翔声，路上牧归牛马嗒嗒的蹄子着地声，人们收工回家的说话声，在耳朵边响起……小院里，看的、听的、闻的，全奏响着生命的乐章。

这就是真实的生活，三十年来小院未曾改变，一派田园景象。

三十年前，小院前方是一个照壁，上面写着红色毛主席语录，字体方方正正，和书上印的一个样。院子里照壁后面是一棵苹果树，结着又大又甜的苹果，往往预示下一年的苹果就会又小又涩。苹果树要休息，这是规律。牵牛花的藤长得很慢，我每天都会看一眼，纠正它企图乱爬的路线，让它绾到苹果树的树干上。夏天，苹果树的枝上就会在早晨或者傍晚时开满紫色或者粉色的牵牛花，像花柱子。

像洋葱的百合的根茎，被我们从山上挖回来，埋在院子的土里，不久就会长出紫绿色的马尾巴一样的细长叶子。时至六月份，百合一下子长到高出人的头顶，一并开出五六朵白色喇叭样的花朵，发出醉人的香味。长长的铁锈红的花蕊，在风中摇摇摆摆，没有一点定力。花粉粘在花腔上，白色不再是纯净的白色了。看着不再白净的百合，我有些不喜欢，但还是喜欢闻百合悠长绵软的香味。从开花到花凋谢，一直是香味袭人。特别在夜晚，没什么风的时候，感觉百合的香味将空气不动声色地慢慢浸透。在大门口刻着扶州历史的石碑上坐着或者躺着，闻着花香，伴着虫鸣，听着爷爷奶奶讲故事，慢慢进入有花香的梦乡。

最期盼六七月到来。院子的右边有棵桃树，水蜜桃，味甜水又多。

咬一口，甜甜的汁液顺着嘴边流下，整个脸上都是甜甜的，蜜蜂在脸边“嗡嗡”地飞着，奇怪这脸上怎么会有蜜的味道。赶紧将脸洗干净，不然说不定蜜蜂、蝴蝶都会闻着味道寻来。桃树枝上有疤痕的地方和桃子的根部会浸出琥珀色的树油，黏黏的软软的，有树枝的味道，粘在手上或者身上不容易洗去。

前几天回家，和村寨里的人说起我家的水蜜桃，都说不知道是什么品种，那么甜那么多的水分。砍掉桃树之前，应该在别的桃树上嫁接一枝的，没留下这个品种，可惜了。

听老人说，当年我家园子周围种有四十多棵柿子树。这么多柿子树，我想，每到深秋季节，园子周围该是怎样一种景象：厚厚的枯黄的柿子树叶覆盖在地上，早早落下的树叶的水分已经干了，树叶露出大地的颜色，脚踩上去发出脆脆的纤维断裂声。黑黑的树干上枝丫参差，树枝上挂着红红的柿子，没有树叶的遮挡，就像挂着一树小小的红灯笼。

柿子在阳光下通体透亮，发出更深更亮的橘红色的光芒。

一群包座来的藏族人，穿着厚厚的皮袄和袜鞋，赶着牦牛队，驮着交易的酥油糌粑等物品，从岭岗岩来到柿子树下……这种盛况，我没见过。

后院有三棵树：柿子树、枣子树和梨树。后园仅存的一棵柿子树，树上有我的秘密。柿子树低矮处横长着一根树枝，直径有半尺左右，浓密、宽大的柿子叶将枝条覆盖。我能轻易地爬上这根树枝，这里成了我的密室。我经常一个人坐在树枝上看书、做作业。浓密的柿子树的叶子将我隐藏，没人能看见我在这里。横着的树枝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碗大疤痕，疤痕处没有粗糙的树皮，四周的树皮微拱且朝内翻卷，露出光滑的灰白的树干，质地细密，平整，中央粗糙，稍稍有黑色的凹陷，像一个身体有缺陷的人，在人前尽量隐藏自己。没有树皮的树干，就像一个手臂上露出骨头的人，随时提醒着伤痛。我十岁左右，不懂树的疼，凹陷处成了我的藏宝地，藏着我的宝贝：石子、骨头，偶尔还有硬币。我不知道树枝为何有这道伤痕，我也无法体谅它的疼痛，只是感觉粗糙的柿子树，粗糙的树皮，树皮特别干燥，皴得一片一片地翘了起来，只有我经常坐的地方显得稍微光滑。

一天雨后，柿子树上的情景让我又惊又喜：就在这个疤痕处，长出了一丛木耳。黑黑的，胖胖的，长得壮实又茂盛。木耳的生命力太强大了，一夜之间，它抢占了我的地盘。而且，这么不容分说，这么理直气壮，这么大规模。我甘拜下风，让位于它。我小心地摘下木耳，当我捧着满满一掌心木耳给母亲时，我的秘密也暴露了。多年后，这棵柿子树寿终正寝。它算是高寿了，当它的兄弟姐妹全不在了，它还陪伴我度过愉快的童年时光，给了我一生的回忆。不管它在与不在，活在我的心里，它就会永生。

枣子树长在院子的正中央，但凡在安乐小学读过书的孩子，都会记得这棵枣树。当枣子树挂满暗红色的枣子时，在一个秋天的早晨，一大早爷爷或者父亲就会拿一根长长的杆子，爬上树，将树上挂着的一颗颗暗红色或者一半暗红一半青色的熟透了的枣子用棍子敲打下来。以树为中心，树的周围地上落满暗红的枣子和厚厚的一层树叶。当打完树上的枣子时，这棵枝叶茂密的枣子树，像是脱掉了身上花色的衣服，露出黑黑的枝干，显得单薄、干枯，满身的褶皱，像一个高龄的老人。上学早的孩子，看到没有枣子和树叶的枣树，愣住了，不知是为枣树的**而诧异，还是为没有了枣子的枣树而悲哀。物资匮乏的年代，一棵水果树可能是一个孩子心目中的乌托邦，是童年的幸福记忆。善解人意的爷爷奶奶总会给守在树边的孩子们一些枣子吃，孩子们都一样，总念着吃口水果的甜。几十年后，总有在安乐小学读过书的孩子们说起我家的这棵枣子树，好像嘴巴里还有枣子的美味。

甘肃、陕西人喜欢种枣树。祖先们定居在这个地方，我们家的两处老房子都是前院种槐、后院种枣。这种情形在扶州周边是绝无仅有的。

这棵枣子树是我们家怀念先人的精神寄托，也是希望家族人丁兴旺的美好愿望。枣子树被赋予了思乡的情怀，生长在异乡的土地上。几百年来，枣子树早就把扶州当家乡了。

园子里的洋姜春天发芽，开出黄色的花，结的洋姜全做了泡菜。枣子树和梨树，例行公事，春来开花，秋来结果，尽着自己的义务。有一次，爷爷正在梨树上摘梨子，甲勿沟的一个疯子来了。我们喊她“疯子老婆子”。小孩们吓得四散逃跑，我当时正在吃梨，疯子看见我手上的梨，抢来就吃。我当时吓哭了，爷爷赶紧从树上下来，赶走了疯子。从此后，这棵梨树结的梨子，我吃了就头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梨树被砍掉了，我竟然觉得毫不可惜。

让人心里一直挂念的，是小院冬天的太阳。小院没有风，阳光静静的、暖暖的，热气不会散发。气象部门说安乐比周围其他地方的温度要高二至三摄氏度。多年来，冬天向往太阳温暖的我们，会开车回到老宅小院晒太阳。

小时候，我的膝盖总是响。父母带我去看医生，说是缺钙，要让我多晒太阳。果然，晒太阳后，膝盖不响了。如今，我体内经常缺维生素D，同样，医生让我多晒太阳。看来，不光是动植物离不开太阳，我也离不开太阳。我的生命里，阳光和亲人同样重要。

所幸的是，太阳对安乐特别关爱，日照时间很长。我想，这也是先人们将扶州城选在这块台地上的缘故之一。冬天，早上八九点钟，太阳光就照在小院右边的房子上。木黄色的门板和柱子将金黄色的太阳光线反射到左边的房子和水泥地面上，院子里瞬间亮了起来。烟囱里冒出阵阵浓烟，是父亲在生火。不过，一会儿就不会有人在屋里烤火了。暖暖的太阳，对我们有无限的**。似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我们。中午时分，没有一丝风，太阳的热和光被关在小院里，久久不会散去。小院的温度越来越高，我们身上的衣服越脱越少，弟弟一般只穿衬衣。当晒得昏昏欲睡时，最抢手的是躺椅，可坐可躺，这可是爷爷奶奶的专座。如果有机会坐在躺椅子上晒太阳，那可是太舒服了，肯定立马就睡着，像小时候睡在妈妈的怀里，踏实、安全又暖和。父母怕我们晒着脸，总会给我们买几顶草帽备着。

小院永远充满着温馨，包括小院里的阳光、温暖、花香、果香，还有回忆。在小院里，我久久地看着眼前的景色，沉浸于往昔温馨的世界中，什么也不想，放空自己，无关时空，无关生死，进入一种无边的意境中，不愿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