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书库

502书库>扶州记是那 > 时间里的老宅(第1页)

时间里的老宅(第1页)

时间里的老宅

1

为迎合,也为彰显。

当周围已是高楼林立,我是主张拆除老宅,建新房子的。

冬日午饭后是晒太阳的好时候。刺眼的太阳光像是给老宅美颜了一般,陈旧破烂的柱子、门板、屋檐,包括瓦片,被太阳的一把金光照亮,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明艳光亮,新贴的对联、窗花格外醒目。一对大红灯笼,高高地悬挂着,平日里难得有机会这样舒展,俯视着为过年忙碌了半个月的这一家。

父母惬意地躺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休息,接受着阳光的抚慰,昏昏欲睡。父亲怕我的脸晒着,早就准备好一顶草帽。我戴着草帽,坐在父母身边,悄悄地打量着已经不年轻的父母,在他们脸上的皱纹里寻找时间的背影和过往的岁月。暖暖的阳光下父母完全放松,表情享受,微微有一丝倦意。母亲满头的白发在阳光下如一根根银光闪闪的针,直刺得我心里一阵阵的痛。父亲又黑又瘦。我猛然觉得,和老宅一样,父母老了。心里的酸楚像洪水决堤般地将我淹没,我左右突围,寻找喘息的缝隙。

眼前灰色的水泥高楼挡住了我的视线,也改变了周围熟悉的环境。

曾经一开门就看见的西山,在高楼后和我玩起了捉迷藏,只露出尖尖的山顶。我突发奇想:寨子里很多人家建起了楼房,何不让弟弟、弟媳将老宅拆掉,修个小洋楼,让父母享受享受?

我的提议马上被父亲驳回。他严厉地说:“以后谁也不许提修房子的事。”从小到大,父亲是溺爱我的。有生以来第一次被父亲呵斥,着实让我深感意外。

为什么不能拆老宅呢?

2

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拆老宅,拆掉老宅多好。一想到要拆掉老宅,我像是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突然看到一个敞亮的出口般喜悦,为解脱黑暗的恐惧而浑身轻松:以后我再也不怕老宅楼梯间黑黑的小屋,还有爷爷奶奶每晚讲的那双从楼梯往下走的穿着绣花鞋的小脚,那是漫无边际的黑色恐怖和一双永远也走不下楼梯的绣花小脚,像梦魇一样控制着我,让我时刻处于恐惧之中。拆掉老宅就是拆掉记忆中的恐惧。黑色恐怖和绣花小脚因没有黑屋和楼梯的依附而无所依凭并灰飞烟灭。往后的日子里,恐惧只能在我的记忆深处睡大觉,我不会叫醒它们。我再也不怕天黑后,一个人去老宅后面的厕所了。强势地占领了我半生时光的黑夜,埋藏在记忆里的恐惧,都会随着老宅的消失而被淡忘。

弟弟则高兴地说,如果拆老宅,他四十多年前掉在老鼠洞里的玩具小汽车就会被挖出来了。一辆玩具小汽车,被一个硕大的老鼠洞吞没,一并吞没的还有弟弟童年最美好的记忆。父母以仅有的知识安慰弟弟带泪的祈求目光:地底下就是大海,大海的另一边就是美国,小汽车再也找不回来了。老宅心疼地看着这个孩子在老鼠洞前痛哭流涕,一个几岁孩子眼睛里流露出眷恋和不舍。多年后,家里打水泥地皮,老鼠洞和玩具小汽车被坚硬的水泥覆盖,弟弟的希望彻底破灭。

这是我们对于童年的不同记忆,对生活了几十年的老宅最重要的记忆。

而我始终认为,老宅是爷爷奶奶的。

爷爷去世23年后的一天,奶奶得病的那个月的一天晚上,奶奶的保姆张阿姨说她清楚地听到从楼梯的那间黑屋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起来,起来,走了”。奶奶飞快地答应了。可是,记忆中奶奶分明再三叮嘱我们:天黑后有人喊名字不能答应的。而且一年中会有一两次,奶奶自豪地说:“昨晚半夜有人喊我的名字,我硬是没答应。”我问奶奶:“半夜谁在喊你?”奶奶神秘地小声说:“阴间的差人,牛头马面。”张阿姨第二天给母亲说:“老姐姐,我都吓死了。”母亲明白了:“别怕,那是我家老大大(父亲)接老妈来了。”我们都明白,如果不是爷爷喊奶奶,对深夜呼喊声高度警惕的奶奶是不会答应的。保持了一辈子警惕的奶奶,还是在深夜答应了爷爷的呼唤。我们确信爷爷想奶奶了,爷爷要带着奶奶离开了。果然,第二天奶奶突然得病,病情逐渐加重,一个月后,离开了我们。原来爷爷并未离去,他在家里等奶奶呢!那爷爷在家里的什么地方?在神龛上还是在黑屋子里?我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爷爷刚去世的那几年,我总会听到家里人神秘地小声说:“昨晚厨房的锅碗瓢盆叮咚响着,老大大一晚上不知道在做什么好吃的。”家里做家具的木匠,第二天会给母亲说:“赵大姐,昨晚屋里可热闹了。”

母亲回答说:“是老鼠在闹。”

奶奶说:“人死了要管三年的家呢!”

这些话是我悄悄听来的,他们说的时候都背着我。

确切地说,爷爷确实没离开过我们的生活,离开的只是他的肉身。

只有在梦里,爷爷是会来看我的。我往往会哭醒。在无数个梦见爷爷的夜里,感觉我是那样的难过,知道此后再也见不到爷爷,就是在梦里也不容易见到。我珍惜梦里和爷爷的每次见面,以后在梦里能不能见到爷爷并不是我能左右的事。谁能左右这事,我不知道。

在梦里,我知道爷爷和我不在同一个时空。爷爷想我们了,只有在梦的专属时空和我们见面。而且大多数时候相见是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梦中的我做着和平时关联不大的事,没有思想,在梦的传送带上随波逐流,周围缥缈,我或许有自己的任务或者目的,身体有些疲倦或者心里有一些压力。总之,我在等待什么,不会是漫无目的。爷爷会在我不经意间突然出现,我的心着实怦地一跳,继而再见的喜悦转成氤氲的疼痛,像水一样淹没了我,让我在惊愕之余,在张大的嘴巴闭拢之前,从心里顿时生出对爷爷的无限思念。就像在山野里失踪的孩子,在历尽生死存亡的困境之后,看到自己的亲人,得到救赎一般。梦里的我知道爷爷已经去世多年了,但我还是紧紧地、紧紧地攥住爷爷的手,不愿松开。我对爷爷的思念绵长而炽烈,可是爷爷的手没有肉感,似一团空气,我握不住也拉不紧。我嘴里埋怨爷爷太久没来看我,眼泪则像一条小溪般汩汩流出。梦承载不了眼泪的痛,眼泪被梦丢弃在枕头上。我依偎在爷爷的怀里,痛快地大哭。我不想爷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并带走对我的爱。悲伤如同把五脏六腑绞在一起,把惊喜、惧怕、失落绞在一起,内心是如此难受。多少年来的多少梦里,爷爷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充满爱怜,看着我长大、结婚、生子,未曾改变。每次在我悲伤得不能自已的时候,梦不忍心看我如此难过,果断地中断了我和爷爷的见面。我哭得抽搐着,和湿湿的枕头一起回忆着梦中的情景,趁还有清晰记忆时,珍宝似的存入大脑。

三十多年了,大脑的内存被占据了许多。

我渴望梦见爷爷,和爷爷在梦中见一面多么不容易。梦中无论多么悲伤,见到爷爷的踏实感和愉悦感在很长的时间里仍让我感到被爷爷关爱、惦记的满足。在往后的日子里,我在爷爷留给我爱怜的目光中,精神得到振奋,心灵得到抚慰。回老宅给奶奶说起梦境,她认真地听着,异常地喜悦:“我的娃,爷爷又想你了。好梦,他会保佑你的。”随后奶奶在厅房的神龛前给爷爷点燃一炷香烧几张纸,嘴里说着:“老汉,保佑好你的孙子们,让他们平平安安、百事顺遂。”

好像爷爷就在神龛上的某个地方看着我们,听到奶奶说话一样。

3

对老宅的记忆里,每个夜晚都不是寂静的,而是忙碌而喧哗的。

夜深人静是老鼠们撒欢的时候。一群老鼠像是从天而降,木头楼板发出一声声“咚咚”巨响,然后像百米赛跑一样,是脚步快慢着地的“哧哧”声,伴着争先恐后的“叽叽”声——老鼠的世界也并非一团和气。在无数个被老鼠惊醒的夜里,我能听出老鼠是肥胖或瘦弱、年轻或年老、机灵或愚笨、和睦或争执。然后是老鼠们将一根玉米棒子往洞穴里拖,玉米棒子和楼板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沉静的夜被老鼠们搅和得起了波纹,这波纹又传到我的耳朵里,传到幼小的敏感的心里,对黑夜的恐惧,对老鼠的恐惧,一下把我的睡意驱逐得无影无踪。我侧耳细听,当老鼠们“分赃不均”时,“叽叽”的撕咬声再度响起。

乡村的夜晚原本如一潭深水,是寂静的。除了不知名的鸟的哀鸣,加深黑暗和凄凉的深度外,偶尔有狗激烈或缓慢的叫声,代表着它在忠实履职。谁家吃奶的孩子激昂的哭声在宣告他肚子饿了,然后是嘴里衔着妈妈的**时满足的哼哼声,像一根火柴的亮光划过黑夜。很快,这一点微弱的声音被苍穹塞进黑夜里,并将黑夜用一根拉链关上。然后夜又像是坠入了黑色的谷底,恢复了当初的平静。

无穷的黑夜包裹着一切:神的虚无,鬼的恐惧,生的希望,死的讯息。

黑夜给我的恐惧远不止这些。

我小时候对黑夜的记忆可不光是老鼠们发出的声响,还有爷爷攒老爷时脚后跟沉重的着地声,一遍遍呼唤神灵虔诚的祈祷声,沙哑的嗓子恭迎各路神仙并请他们一一落座时唱神曲儿的喜悦声,牛角卦被一遍一遍扔到地上发出的清脆的碰撞声……短暂的沉默,这是爷爷蹲在地上辨识卦象,卦象不如意,认为有鬼怪神灵在作怪时,爷爷的恐吓声、谩骂声。爷爷说:“退下,给你三副马纸。”草纸燃烧时呛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爷爷启禀家神,祈求给个上上卦。

爷爷需要打卦的事情多了,他要看哪个方位打猎会有收获,久旱了哪天下雨,今年粮食的收成如何……在某个夜晚,爷爷会在老宅里指挥一场狩猎,可威风了。

夜深人静,爷爷呼唤着我家行神的名字(行神就是行走的家神,不在神龛上“坐班”,能随时跟在身边),希望得到他们的庇佑。骑骁爷、小喇嘛、南山坡、坐山督岗、金花娘娘……被请到的行神们一一到位。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