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的眼泪
多年前一个秋天的夜晚,爷爷在回家的路上捡到一只小熊,将它抱回了家。
也许人到了一定的岁数,就会对生命产生悲悯,对幼小生命心生疼爱,并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他(它)们身上。
听爷爷讲,祖上从明洪武二年(1369)戍边来到岷山余脉,战时为兵,平时为民,打仗狩猎,也种庄稼,在大山的褶皱里生活了几百年。祖上是职业军人,后代的血脉里有尚武的秉性,生活中传承着打猎的习俗。周边家家户户都种庄稼,家里都有火药枪。山里野兽众多,也许一夜之间,辛苦几个月就要收获的粮食被野猪毁于一旦。几百年来,人与野兽争夺生存权、争夺粮食的斗争就没有停止过。山上的野物被祖上用绳子套住的、用火药枪打死的,不计其数。百十年来家族流传的故事里,并非只有人取野物的性命,也有“千年白万年黑”的千年白狐取走太爷爷性命的故事。我体会不到幼小生命失去妈妈的滋味,但是太爷爷的死,让百十年后出生的我仍然感到不甘心。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岩羊、獐子、老熊、狐狸、兔子,好像就是为祖上填饱肚子而生的。这些野物的血肉作为产量不高的农作物的补充,养育着我的祖先。
打猎归打猎,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规矩。比如:不打怀孕的野物,不打幼小的野物。
爷爷晚年,特别珍爱生命,虽然年轻时打猎是他的最爱。对于爷爷的举动,家里人见惯不惊,因为家里不时会有爷爷捡回来的狗啊猫啊。
昏暗的灯光下,小熊因恐惧而瑟瑟发抖,黑褐色的皮毛,胸部有一圈绶带似的V形白毛,清澈的眼睛里露出胆怯的神情,更增添了它的可爱。我忍不住伸手摸摸小熊的脑袋,它头上的绒毛暖暖的、软软的、厚厚的。除了软和厚,绒毛用自身的柔软抵挡着外力,好像小熊的全身就是绒毛做成的,我竟然摸不到它的头骨。小熊躲闪着,眼睛警惕地看着我的手,好像我手里有刀或者枪,会伤害它一样。
“你是谁?”我瞬间读懂了它眼神的含义。对啊,我们可以用眼神传递信息,用心灵交流。
“你真可爱!”我热情地对它说。
“你也可爱。”它泪眼蒙眬,显得精神不佳,但不失礼貌。
“这是哪里?”它的眼睛露出恐慌的神情。一个幼小的生命在陌生环境中,完全没有安全感。
“我家呀!”看到它如此紧张,我感到好笑。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用得着如此紧张吗?
“爷爷,它是一只小熊?真可爱!”“它是一只小熊!你得离它远点!”爷爷警告我。“可是,你为什么把它抱回家来,它的妈妈呢?”
我坚持要答案。“唉!”爷爷叹口气,“甲勿沟的几个猎户捕到的那只母熊,可能就是它妈妈。几天前掉到他们的陷阱里了。”
完了,小熊的妈妈死了!它的世界坍塌了!在这个世上,再没有谁保护它,它只有孤独地活着。对于幼小的生命而言,妈妈就是活下去的依靠。妈妈会寻找食物,会遮风避雨,会给予爱。就算平时性格温顺的动物,一旦有了孩子,耳朵也随时高高地竖着,眼睛警惕地环顾着四方,连睡觉都不敢放松,哪怕是一只苍蝇扇动翅膀的声音,都能让妈妈警惕地翻身坐起来。只有在妈妈的庇护下,幼小的生命才能长大。
人和野物都是大山母亲的孩子,大山母亲给予他(它)们一样的爱。于是野物的命运,始终和猎人纠缠在一起。
“隔山打猎,见者有份”的狩猎规矩,让猎人的职业自豪感无限膨胀,也提高了猎人进山的频率。打猎血腥的场面,我无法和眼前这只可爱的小熊联系起来。小熊长大后也可能被这样捕杀吗?我打了一个冷战。作为人类,我无颜面对小熊。我想也许只有悄悄放了它,小熊才会安全。对小熊的怜悯,促使我爬到山坡上四处观望,看看这荒野有没有能让小熊安全过冬的地方。
秋天,是个忙碌的季节。漫山遍野的树叶,像一夜之间突然变红,提醒着人们,冬天快来了,快点收庄稼、果子和蜂蜜。野外的、地里的庄稼早就收进了屋子。地里“小京黄”或者“中单二号”的玉米秆上,玉米苞被剥了下来,玉米壳凌乱地坚守着空空的房子,像被贼偷过的屋子,杂乱地泛着乳白色的毫无生气的光;平日里柔软水灵、五颜六色的玉米天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干瘪僵硬的褐色,像枪的红缨一样挂在玉米苞的顶上,显得老态龙钟;玉米秆上仅有的几片枯黄叶子,像战败方的旗帜,耷拉着脑袋,在寒风中窸窸窣窣,冷得瑟瑟发抖。
地里的野草无外乎两种结局:要么和玉米一样,枯黄衰败;要么迎合秋天,将自己的叶子变红,在冬雪降临前,给这个世界留下最后的绚丽。不管是哪种形式,都是满目荒凉和枯败。
冬天快来了。满山墨绿的青冈树叶也像丢失了魂似的,变得轻轻的、黄黄的,随风飘落,给大地铺上一层厚厚的地毯,脚踩在上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断裂声。一夜之间,冬天强势地给群山以及村庄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色。四周白茫茫一片,除了雪,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
我想象着小熊在野外可能的生活场景:也许松树上挂有几颗松果,在寒风中摇摇摆摆,偷偷地藏在洞口窥视的松鼠饿了,看见松果子后跃上松树枝,树枝一阵乱颤,震动让松果子脱落掉在地上,正好被靠着树发愁到哪里找食物的小熊捡起放进嘴里;或者山核桃树下,在白雪覆盖的枯枝败叶底下,小熊的爪子拨开盖在上面的雪,找到颗山核桃,山核桃太硬它得使劲地咬,震得小熊舌头发麻,头皮都跟着抖动了好一会儿,山核桃的核桃肉不多,可总比没有吃的好;或者周边岩洞里或者树上的野蜂蜜,因为太高太远没被其他的熊发现,六角形蜂蜡围成的壁室里装着橙黄的蜂蜜,就算是被其他的熊吃剩的蜂蜜,也是上等的美味佳肴;如果在山上找不到食物,熊和狼饥饿难忍,在夜里会不约而同到寨子里寻找食物。他们笨重的身体弄出的声音,被安静的黑夜无限放大。
听到响声,主人早有准备,拿起放在床边的猎枪,说不定一枪就会把小熊打死……
不行,小熊太小,无法生存!这个时候把小熊放回山里,对还没有生活技能的它来说,无疑是杀它。
因为小熊是雌性,还因为它脖子上长着圈白色的带子,我喊它“花花”。我们把花花关在一间空屋子里,给花花喂食物,草、核桃、肉。
花花饭量大,从不挑食,你喂什么它就吃什么。吃得多排泄得也多,可能是喂它粮食多的原因,花花的大便白色里有些鹅黄,不怎么臭。喂它吃的喝的,给它打扫便便,是我们的日常工作。这个时候,花花总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我们为它所做的一切,它安静、温良并快乐,野兽狂野和暴躁的性格,花花的身上好像没有。在我们的陪伴下,花花的眼睛不再是湿漉漉的,它渐渐忘了妈妈,眼神不再哀怨。奶奶和它说话,用棍子给它挠痒痒,它很是享受。花花能听懂一些我们的语言,它每天最期盼的就是我们放学后和它玩耍。时间一天天过去,花花和我们几姊妹成了好朋友。
我家独门独院,没人知道家里养着花花。日本产的三洋牌十四寸彩电,是个稀罕物,晚上来我家看电视的人会坐满满一屋子。有人来看电视这原本没什么,就怕花花大吼大叫,让人发现。奶奶给花花说:“晚上家里来的人多,你千万别出声,要不把你逮去了,我可管不了。”花花懂事地看着奶奶,退后两步,坐在地上,表示同意。
精彩的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激烈的武打声掩盖了花花弄出的轻微响动。只要细心的人稍微注意一下,就会发现最近家里的气味还是与往日不同。花花身上散发出浓浓的野兽的膻味,有牛马身上的气味和羊身上的气味的综合,好像还混有和家禽不一样的野味。这股野味随着空气流动沿着门的缝隙四下飘去,气味是掩盖不住的,我紧张极了,生怕别人闻着气味发现花花,把它逮去。好在人多拥挤,每个人身上有不同的体味,夹杂着白天劳动时流出的汗味,还有从森林里回来,为赶看电视节目来不及换衣服的人,身上带着的浓浓的大森林里特有的树叶的腐朽味,还有抽兰花烟的烟味,在屋子里汇聚成一股复杂的综合气味,掩盖了从花花身上散发出的野兽味道。
于是,家里人多嘈杂时,花花静悄悄地听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我们时间长了不去看它,花花不满意了,偶尔会用鼻子发出“噗、噗”的声音,提醒着我:“我寂寞了,来和我玩啊!”我们赶紧去安抚一下,和它说几句话,或者用棍子挠挠它的身体,花花高兴地站起来,来回地走着,手舞足蹈。
别看花花这么小,它的智力和三四岁小孩差不多。它会像人一样站立,用两只脚走路;它会伸出爪子和奶奶握手,拉着奶奶的手左右摇摆。当然,花花只和奶奶握手,因为奶奶天天给它喂食。它会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用四只脚蹬球玩,就像杂技表演蹬缸一样。时间长了,球在花花的脚上稳稳当当地转得飞快。更让我高兴的是,我教花花作揖的动作,它竟然学会了。站起身来,双手互握,弯腰作揖,憨憨的姿势特别可爱。
有时,我也学奶奶拿根棍子,给花花挠痒痒。花花很享受,仰面躺在地上,半眯着眼睛,两只手蜷着,尽量露出长有稀少的浅棕色毛发的肉粉色肚皮。花花最喜欢别人抠它的肚皮,手蜷着放在胸前,头扭向一边,嘴吧唧着,像在说着什么,口水顺着张开的嘴角流下来,把嘴边的毛粘成一缕,一会儿就在嘴边的地上汇聚成一摊。花花脸上露出幸福、安详的表情。
时间过得真快,寒冬似乎不那么冷。这一年的春节虽然晚,但总要来临。我特别不想过春节,不愿春节到来。春节一到,意味着春天来临,春天来临意味着花花将要被送回山里。也许是营养好,花花很快长到半大孩子那么高了。它每天一如既往地高高兴兴地吃着睡着,没有时间的概念,也不知道我和爷爷的约定。随着春天的临近,在花花面前,我越来越沉默了。
我哀求爷爷把花花留下,这次爷爷毫不理会我的哀求,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必须将花花放回山里,那里才是它要生活的地方。花花越来越大了,野性难驯,会威胁人的安全的。再说,时间久了,它会忘了捕食。它以后会当妈妈的,你不会想让它饿死吧!”“怎么会?花花不会的!”我哭了。爷爷说:“你太小,不懂。听爷爷的话,找个机会,我们得把花花放回山里去。”
看到我耷拉着脑袋,饭也吃得少,爷爷沉默了。晚饭后,爷爷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在幽暗的灯光下,爷爷端详着我,目光爱怜,欲言又止。爷爷干咳了一声,从腰后摸索着拿出烟袋,点燃一锅兰花烟,深吸了两口:“我的娃,野物终归是野物,喂不家的。人在算计它,它也在算计人。都是为了活着。我们不能喂养花花太久。你喜欢花花,爷爷知道,可是它就是个野物,这无法改变。人有时候太善良啊,是要吃野物的亏的。”
我心目中,人类无所不能。人怎么会吃野物的亏?我不相信爷爷的这话。我疑惑了,以为爷爷哄我。
四十多年后,当我大大再次对我讲起这个故事时,爷爷当年讲的他大大——我的太爷爷和白狐的故事,一百年前的人物好像从水底慢慢浮出,好像迷雾散尽时露出了本来面目,太爷爷和白狐突然从我记忆深处走了出来,故事逐渐从朦胧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