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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满时间罅隙的亲情(第1页)

填满时间罅隙的亲情

——《血脉》创作谈

1

一个人的生命历程,是和一个时代紧密相连的,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无不体现了一个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时代深深的烙印。然而,每个人的人生经历,都是唯一的、不可复制的。

我用非虚构的文字记录我的祖上,从江苏金陵到甘肃阴平、四川扶州边地的戍耕生活。一群人,或平凡、或伟大,或长、或短的一生,他们创造着历史,经历着历史。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真实地记录,将李旺、李通、李兴茂的忠君爱国情节,将太爷爷和白狐、太奶奶的小脚、大姑奶奶所受的匪患、大爷爷的端砚、爷爷头上的刀伤、奶奶的断手臂、四爷爷的山歌,从我头顶正要远去的虚无缥缈的云中下载,保存到我们的血脉里。

我所写的刀口坝(九寨沟县南坪镇中安乐村),是李氏家族迁徙到扶州戍边时插占为业的地方,也是我的出生地,我的童年、少年的天堂。我的记忆里永远无法忘记的亲人、邻居、小伙伴、大山、小河、大槐树、枣子树、花、草……所有的童年记忆、故乡印象,在我的心中生根发芽,并蠢蠢欲动。扶州、刀口坝悠久的历史文化,滋养了我的思想,肥沃的土地上丰富的物产将我养大。这里是我的精神家园,灵魂的栖息地。

我的祖上都是一些小人物,而历史就是由千千万万这样的小人物创造的。他们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他们既没有惊天动地的丰功伟绩,也不是地方权贵。但是,他们用生命、用时间、用一生创造了历史,丰富了历史。他们的吃喝拉撒、思想、行为以及习惯演变成当地的民俗民风。他们创造了当地的农耕文化、狩猎文化、婚嫁文化、丧葬文化、节庆文化……我试图还原他们生活的点滴,我努力了,但还留有很大的空间和空白,我能写出的只是祖上生活的冰山一角。

我试着透过我狭小的视线范围,从我能看到的、听到的某一个角度,来阐释先人们的事件脉络,也算是“管中窥豹”。对历史、对创造历史的先人,我像拿着放大镜,将他们放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中,审视着他们的人生轨迹。人是社会的人,任何人在社会环境中都不是孤立的,他的所作所为、言谈举止反映的是当时的社会现状: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习俗的……我想说,我祖上这群人,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状况。

以小见大,以了解戍边文化、宗教信仰文化、地域文化、农耕文化、饮食文化、民风民俗、节庆文化、多民族杂居融合等诸多方面,构成的社会镜像,以一己之力给几乎空白的九寨沟历史从家族流变的角度来填补一点内容,为了解几百年前的扶州寻找另一种解读的可能。

我曾在县旅游局工作十多年,也进行过关于这方面历史的思考,这也是我热衷于此的原因。除了部分“到此一游”的游客外,出发前做足功课,到旅游目的地后一一体验,是旅游给人的**。旅游者乐此不疲。所以,对于了解旅游目的地的旅游要素的要求越来越高。这个要求是方方面面的,比如:饮食、习俗、服饰、建筑等。希望我能带游客打开一个了解当地历史文化的小小的窗口,作为一个引子,引出更多的人来研究九寨历史、书写九寨人文的文章,以飨读者。

非虚构写作只是一种真实的记录,一种模拟的还原,也算是抢救性的保护。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我还能写,但是,只能凭借我的记忆和认识书写,内容不会丰腴。因为时间和人物终将远去,这是谁都无法抗拒的自然规律。

所幸,不管怎样,在一切都是最好的时候,我做了这件事。

2

我的创作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

说偶然,起因来自一个梦;说必然,父亲三个月来对我的传袭,最终的结果将变成文字。

我陪父亲在成都近一个月的时间里,父亲讲家族历史,我记录。爷爷辈的故事几乎是完整地记录。我并没有急于写作,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我们家族这棵大树的一根枝丫而已。

爷爷去世三十多年,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梦见爷爷了。对于梦见爷爷这件事,我心里是犹豫的,既希望又拒绝。希望梦见爷爷,是我内心的渴望。拒绝梦见爷爷,望他早日进入六道轮回。如果爷爷知道我还是如此思念他,他舍不得了断我们爷孙今世的情缘而不入轮回,这非我所愿。

本来准备写其他题材,爷爷托梦给我,说让我写写我家的几个爷爷。几十年来,爷爷已然成仙,我们工作生活的每一步都在爷爷的关注下。对于爷爷如此的疼爱,我除了心疼和不舍,还能说什么呢?

苏珊·桑塔格说:“所有的写作,都是一种纪念。”纪念先人,是我的初衷。构思三天后,我动笔了。我计划用三四万字记录爷爷辈的坎坷人生。于是,如花似玉的大姑奶奶嫁入黑河草坝,生了两个表娘。因为家中当年的罂粟出产好,大姑奶奶家招来了土匪,全家十四口人死于土匪的刀下。大爷爷表现出来的是儒雅、才情,麻疹不光从他的身上发了出来,也从一家人的心里发了出来。看过许多医书,对医学知识略知一二的大爷爷,隔离自己,为兄弟们用土办法接种麻疹疫苗,至死未见亲人一面,保全了全家人和周围邻居的性命。爷爷一字不识,但是他养活了一家人,养大了几个兄弟。他迷信打卦、占卜,信奉家神、行神,相信无论何时何地,行神与家人永远在一起,是我们的保护神。他性格直率、爱憎分明,虽然在家里排行老二,但从小就肩负起扶养兄弟的重任。为生计去漳腊做生意时,在弓杠岭被土匪劫持,在头上被砍两刀的情况下逃生,不得不说是奇迹。因此爷爷恨透了土匪,历次的剿匪他最积极。他的思想、信仰、道德标准、对儿孙的慈祥、穿着打扮、习惯、劳动等无不表现出他独特的性格特征。奶奶年轻时的婚变,在封建桎梏下豁达、宽容的性格能够代表那个时代女人的善良。奶奶的生活智慧,使得一家人度过荒年。当妇女队长,以身作则,为给队里麦子脱粒,手被机器打残废。生活残酷,一只手的奶奶如何战胜困难,顽强地生活,在我的心里,满是血泪。三爷爷精明、睿智、多情,性格外向、乐于助人,他优秀的管理才能至今让许多人无法忘记。刀口坝从此不再耍龙灯,和三爷爷息息相关。三爷爷天生是做生意的料,他带领全村的小伙子走通了沿岷山山脉的一条货物流通的路线。三爷爷是多情的,他的多情,最终让他失去性命,留给亲人无尽的追思。四爷爷性格沉稳、忠厚,参加解放初期本县一次较大规模的剿匪战斗。四爷爷唱民歌的好嗓子,留在人们的记忆里。除了我的爷爷外,五个爷爷中,唯一抱过小时候的我和弟弟的是四爷爷,他对我们的疼爱,不亚于我的爷爷。因为香火传承对他们来说,是比天还大的事。母亲说四爷爷稀罕地喊我春牛,而我对四爷爷的记忆永远都是一截白袜子。四奶奶的命运同样多舛,疼爱儿孙,记忆里是一个慈祥的奶奶。五爷爷和六爷爷,年纪轻轻,一个得急性阑尾炎,一个得寒凉病,从而撒手人寰。丢下年老的母亲和年轻的妻子,是他们所不愿。这些病放在现在,就是一个小病,何至于死人?可怜我的五爷爷、六爷爷,你们生不逢时!

九寨沟县2017年8月8日发生7。0级大地震时,我正在写三爷爷在白龙江叫沙子河的地方被江水冲走,我写得满眼是泪。灾情发生后需要值班,在此期间夜以继日书写,写得眼睛发红、流泪,头发使劲往地下掉。爷爷们经历的磨难,让我眼中流泪、心中流血。

自认为已经完稿,我松了一口气。

3

主观上,我是文章的设计师,如何谋篇布局,我说了算。但是客观上,文章的走向、人物的出场,是爷爷说了算。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自认为完稿时,又是一个梦,打开了通往历史的通道。太爷爷李跟成出现,他是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性人物。于是一个个的人物在我不知不觉中已经悄然入场。

在我给父亲宣布完稿的那天,夜里四点钟,爷爷托梦给父亲,清楚地给父亲讲了鲜为人知的一件事:太爷爷之死。太爷爷和白狐扯上了关系,使得这个故事充满了光怪陆离和魔幻色彩。是真是假,我无法判断。

为核实家谱上是否真有李跟成其人,我和父母去了刀口坝老家。在虔诚的、敬畏的气氛中,家谱在我眼前徐徐打开,近三百年来祖先们的画像栩栩如生,活在各自的位子上,他们早就忘记生活的艰辛与苦难,那样的慈眉善目,那样的开心愉快,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看得出是愉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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