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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麦子黄了(第1页)

第二章麦子黄了

麦子黄了。

好像麦子是一夜工夫就全部变黄的。

昨天吧,我们坐在家门口的阴凉下,爷爷安好了所有的镰刀把儿,然后蹲在门口磨镰刀。

长方形的刀刃在长方体的磨刀石上霍霍响,爷爷嘴里噙一口凉水,然后对着磨石喷一点儿,磨一会儿,再喷一点儿。

磨刀石很快就干了,爷爷拧着脖子再喷一点儿水上去,磨石湿淋淋的,爷爷赶忙乘着湿劲儿霍霍地磨。刃片和磨石相擦着,擦出了一层青蓝色的水泥,水泥随着流水慢慢地淌。

爷爷喷完了水,嘘一口气,把头顶上的草帽子往后推推,露出那颗谢顶的光头,从脑后拔下一根头发,用刀刃对着头发吹,头发坚韧,在刀刃上起伏着,就是不断。爷爷笑了,丢开头发,用大拇指的指甲在刃口上刮一下,发出了细微的噌噌声,说明磨好了。

接着又磨下一把刀刃。

这一天,我们照旧把自己挂在杏树上,不是打秋千,而是找杏子吃。

蛤蟆头杏树被锯掉了,一点儿不影响我们爬树、揪杏子。现在尕蛋巴巴就把自己挂在了另一棵树上。

杏子已经大量大量地黄了,只要拿着推耙子对着高处敲几下,或者谁爬到最顶头,抱住树梢子摇几下,一阵噼里啪啦乱响,杏子会争先恐后滚下来,像下了一阵杏子雨,噼噼啪啪,砸在地上,砸在人身上,也砸在卧在树下的牛和毛驴的身上。

我们的麻草驴像个傻乎乎的大姐,从来不吃杏子,被砸疼了就抬起头用毛森森的大眼睛瞪我们。

红犍牛可是个馋嘴巴的大叔,只要啪一声响,在身边炸开,它就扭着头到处找,肉乎乎的大嘴巴很快找到杏子,鲜红的大舌头像一片红布,伸出来灵巧地一卷,杏子已经被卷进那个大嘴巴里了。它还很挑剔呢,青杏子它不吃,就算不小心卷进嘴里了,一咬,挺硬的,又会吐出来。

麦场下的羊圈里那一群羊更是可爱,只要头顶上往下掉杏子,它们已经仰着脖子等待在那里,一个个很灵巧地抢杏子吃。所以那些落进羊圈的杏儿我们就不抱捡回来吃的希望了。

我们这些娃娃真是不长记性的猴子,大拇指摔断腿的事儿过去才几天哪,我们已经忘记了这教训,摇落下来的杏子我们不爱吃,偏偏喜欢上树亲自去摘,好像只有自己光着脚丫子,哧溜哧溜爬到最高处,冒险摘下的杏儿才是最大最甜最好吃的。

赛麦姐姐在树顶上,尕蛋巴巴在另一棵树顶上,我没本事爬高,只爬到最下面一个大树杈里,就手脚酸软,脚底板打滑,只能把身子搁架在树杈上,仰头看他们。

爷爷磨完一把刀刃,我妈就接过来装到镰刀架上去,装好拿在手里挥舞着试试,然后用一些烂布在镰刀把手那里缠绕出软软的一圈儿,这样握着镰刀割麦子的时候才不至于磨手,去年她偷懒省了这个环节,结果麦收结束后,右手心里全是水泡和血痂。

爷爷这里刚磨完所有的刀刃,二爷家的阿舍姑姑手里提个篮子,里面是五把刀刃,“我妈说叫你也给我们把刃子磨一下,我爸不会磨。”阿舍姑姑伶牙俐齿,说得很快。说完了,放下篮子,不等爷爷看清她今天身上新穿的一件花衬衫,她人已经不见了,早就顺着杏树身子哧溜溜蹿到高处,藏到树顶上了。

爷爷只能端起腿边的盖碗子,喝一口凉茶,接着霍霍地磨二爷家的刀刃。

好像大家都是掐着时间计算的,二爷家的五把刀刃刚放进篮子,三奶奶已经站在了爷爷面前,她把三把刀刃咣当丢在爷爷面前,人已经踮着脚摘杏子去了。

气得爷爷直吹胡子:“把你们这些懒杆手啊,年年镰刃我给你们磨!为啥自个儿不学着磨呢?你们要指靠我一辈子吗?万一我明儿两腿一蹬死了,我看你们这镰刀谁来磨,麦子还割不割!”

磨镰刀是一门技术活儿,也是个辛苦活儿,每年麦子割完,爷爷的两只手上都会磨出厚厚一层硬痂,疼得直咧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一点儿一点儿脱尽。

三爷斜披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白色汗衫子,慢腾腾走过来,咧着嘴巴嘿嘿笑。

他是个典型的好吃懒做的主儿,很多活儿,只要三奶奶一个人能干动,他就保证不动手。

爷爷说了他多少遍,那些好话都被他当作耳旁风,左耳朵进去,直接从右耳朵溜走了,照旧是我行我素。那根深蒂固的臭毛病才舍不得改一改呢。

爷爷懒得再费口舌去说他,只能在生计上尽量地多接济一些,不然怎么办呢?一大家子人呢,总得把日子往下过啊,不能眼看着他的女人和娃娃吃苦受罪吧。

“你把尔利带到医院去看了吗?”

爷爷不抬头,手里磨刀,但是话语追着三爷问。

三爷好像早就有心理准备,所以不慌不忙地回答:“去了,看了,医生说没事,不打紧,缓些日子就好了。”

“哦,”这倒让爷爷觉得意外,“那,钱够了吗?”

“够了。”三爷说完,好像忽然尿憋得难受了,拧着腿子赶忙回去了。

爷爷抬头望一眼远处的山,吐一口气,尽管乏,但是眼底里泛出一层浓郁的喜悦:“麦子黄喽——一夜工夫就黄透喽——明儿吧,明儿咱正式开镰吧。”

爷爷这算是正式下了命令,奶奶马上回去起面了,我妈也忙着收拾家里去了。一旦拉开割麦子的架势,就得好一阵时间的忙碌呢,那可真是昏天黑地汗流浃背的日子啊。

夜里,一弯残月挂在东南墙头上,头顶上的星星亮晶晶的。大家都没睡,我爸回来了,带来了一包糖果,每个娃娃五颗,大家都有份儿。我们舍不得马上吃光,噙在嘴里慢慢地吮,守在房台子上,听大人们说话。

爸爸每次回来,总是有好些话和爷爷拉呱儿。

奶奶话不多,只管给爷爷不断地往盖碗子里续水。

我妈的肚子明显地凸起来,我们早就知道有一个很小的娃娃在她肚子里呢,只等时间一到,这个小弟弟或者妹妹就会出世,来和我们相见。

月色寂静,墙头上伸过来的杏树枝头那些小巴掌大的叶子在夜风里瑟瑟地颤抖,掩藏在叶子下面的杏子一疙瘩一疙瘩的,夜色里分不清它们的颜色,一律黑乎乎的。

风从遥远的山头刮下来,一路从村庄上空飘过,一股麦子熟透后干燥的土腥味和麦穗的醇香,一个劲儿往我们的鼻子里钻。

尕蛋巴巴拉开大门,然后冲我们招手,我和姐姐早就留意着尕蛋巴巴的举动了,我们马上借着南墙根下的阴凉,溜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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