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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贼出没(第1页)

第三章贼出没

“你知道我长大后最不想做的是啥人吗?”

尕蛋巴巴的嘴巴紧贴在我耳根上问。他吃了太多的杏子,打饱嗝的时候一抽一噎,嘴里泛出一股子杏子发酵发酸的味道。不过我不讨厌这味道,因为我一点儿都不讨厌尕蛋巴巴,他是我最崇拜的人。

我摇摇头,我有时候很笨,猜不透他长大后最不想做什么样的人。

台阶上传来霍霍的响声,爷爷又开始磨镰刀了。

尕蛋巴巴瞅一眼爷爷,又把目光投向远处,那里是遥远的南山,过了南山,是更为遥远的群山和外面的世界。我们从来没有出去过,那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也就没法进行想象。

“我不想做一个老农民。你都看到了,像你爷爷,像你爸,都是农民,一辈子在土里耕种土里收割,多累啊!你再看看,我们庄里,多少老人都是弯腰塌背的模样,那都是吃苦熬出来的病,我这几天割麦子,感觉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哇——所以等我长大后,我决不跟他们一样当老农民!”

尕蛋巴巴好像在下决心,眼珠子亮闪闪的,一眨一眨地动。

我张大嘴巴,好半天反应不过来。

长大不当农民,那当啥呢?靠啥吃饭呢?

尕蛋巴巴的目光迷离起来,眼前腾起一层细细的薄雾,他显得有一些忧伤,梗着长脖子望着远处。他这样子真是让我哭笑不得,这样一个瘦猴儿一样的人,实在不像是个多愁善感的角色啊,为什么要忽然大发感慨呢?他什么时候对人生有了这么深刻的认识?

爷爷磨完镰刀,喊大家老早出发,说今天是割最后一场麦子,割完了今年就彻底结束了。

今天去三角地。那片土地很难得,是一片平展展的好地,庄稼长势要比陡坡地好得多。爷爷挺高兴,看着我和姐姐说:“你们两个今儿把羊吆喝到地里走吧,顺便帮忙拉个麦点子。”又回头吩咐奶奶,“把铁耙也扛上。”

这时候的土地里,大部分庄稼收割完了,豆子、麦子、胡麻,这些夏粮占了整个庄稼的大半,余下不多的秋粮在地里慢慢成熟。

收割后的村庄,到处都空旷起来,一片片土地露出了本来的土黄色彩,孩子们懒得再将牛羊赶到山后去,再说,一直在那山沟里放牧,牛羊已经没有什么水草可以吃了。收割后的庄稼地里倒是野草很多,所以四面山上的地里,黄色地面上除了军队一样整整齐齐站立的麦码子,就是一群群羊在麦茬儿地里穿梭游弋。

我家三角地里已经割了一半,父母一到地里就一头扎进去,割那剩下的一半。爷爷分配活儿,说:“大家都割麦子,燕子一个人放羊,赛麦你用铁耙把割过的麦茬儿地给咱快快拉一遍,不然那些掉落的麦穗子都会被羊吃掉了,多可惜啊。”

这样的分配我和姐姐都不情愿,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谁敢跟爷爷顶嘴呢?我俩都没有这胆量,也没人愿意借一个胆子给我们,只能乖乖服从了。

幸好午后的羊毕竟懒散,不喜欢到处乱跑,一个个埋着头在地里找草吃,顺便把麦穗子也叼起来迅速地咀嚼进去。我抱着羊鞭,跟在身后,总是有羊不老实,想去麦码子上扯麦子吃,我就毫不客气地甩鞭子打过去。羊群移动,我也要跟着跑来跑去,一会儿我的头上就冒汗了。

姐姐比我还狼狈,那个巨大沉重的铁耙拖在身后,一步一步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要把整片土地都走一遍。铁耙的十二个铁钩子在地面上一直拉着,紧贴着地皮而过,收割时遗落的麦秆、叶子和穗子,都被铁耙钩住了,一点儿一点儿增多,很快整个铁耙上积了厚厚一层,变得很重。姐姐苦着脸,像个忧伤的小媳妇一样埋下头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我擦一把额头的汗,忽然觉得在内心理解了尕蛋巴巴的话,是啊,只有亲身经历了这样的劳作,才能知道种庄稼有多苦,有多累,苦得受不了的时候,真的想摆脱这一切,到一个没有繁重劳动的地方去。可是,这可能吗?

我现在最盼望的是父母他们割快点儿,姐姐拉快点儿,我早一点儿从看羊的烦恼里解脱出来。黑头羝羊最爱扯麦码子,还不断地满地游窜,我一个人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爷爷已经骂我好几遍了,说再这样不顶事,他就拿鞭子教训我。

爷爷的鞭子可不好挨啊,光溜溜的牛皮鞭鞘子甩在身上,像闪电,像利刃,简直钻肉地疼啊!我虽然没有领教过,但是他这样打过尕蛋巴巴,也打过姐姐。当时我在边上看着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呢。

我跑来跑去,布鞋的底子竟然磨透了,麦茬子穿过那一层层的布,直接戳到脚底来了,疼得我只能龇牙,但是不能坐下歇息,还得蹦跳着赶羊。

这一天的太阳肯定是被我的鞭子驱赶下山的,它终于红着眼睛下山啦,大人们也终于割完了最后一镰刀麦子。奶奶直起蜷成一张弯弓般的腰,将最后的麦子抱到一起,捆成了一个很大的麦点子。爷爷看了不悦:“太大了,谁提得动呢?”

奶奶双手抱起来,一脸喜色:“今年的最后一个麦点子捆得大,是好兆头哇,明年的麦子又能丰收。”

爷爷直摇头:“你个死老婆子就知道胡说,今年是今年,明年是明年,有啥关系呢?”

奶奶不怕他,很利索地顶回去:“打老辈儿那儿都这么说着哩,咋又是我在胡说呢?”

爷爷一想也是,悻悻地慢腾腾地说:“哦,那还不是人都在胡诌嘛。”

我爸数完了麦码子,回来给爷爷说今年收成不错,割了两千多麦点子,一个麦点子碾三四斤,一共能碾六七千斤麦子吧。

爷爷是老文盲,对数字模糊,但是六七千斤这个数字还是鼓舞了他,他摸一把脸上干了的汗痕,胡子撅起来直颤抖,呵呵地笑,说:“好啊,好啊,真主的慈悯,看来这日子越过越好了嘛。等碾了麦子,咱就顿顿给它吃白面,过好日子!”

我看见经过这个下午热火朝天的劳作,爷爷的胡子已经变了样,原来是整齐的一束,干净花白,眼下变成了一捧干刺,土黄色,乱糟糟的。

所有的麦子都割完了,割完的感觉真舒服啊,觉得全身每一个骨节都放松了,都无比舒畅。我们把自己继续挂在杏树上。其实杏子已经剩得不多了,零零星星地挂在最高的枝头。其实我们哪里是贪恋杏子呢,吃了一个夏天,早就不新鲜了,我们只是习惯在树上待着。坐在宽大的树杈里也好,骑在比较狭窄的树杈上也罢,或者倒挂在高处,我们都习惯将目光透过一层层心形的树叶,瞭望着远处。

对面最宽的那条黄土路上总是有一些人在走动,赶着驴车的,骑着自行车的,徒步而行的,背着背篼的。南北与东西的黄土路在最中间有一个交会处,那里矗立着我们村里最高大的建筑——清真寺。

清真寺有一个高高的邦克楼,旁边是一个巨大的绿色圆拱形穹顶。每天凌晨和午后、傍晚,寺里都要如期响起敲梆子的声音。一个念经的小满拉[1]怀里抱着一个木头掏空的枕头形梆子,一手拿一个小木棒,节奏分明地敲打,把一种“梆梆梆”的声音传送出很远,声音悠长而动听,将空心木质的那种肃穆和悦耳同时深深地敲打了出来。

我们在树上晃**一会儿,树下已经摇落了一层蔫杏子,它们不好吃,但是杏核有用。我和姐姐争抢着去拾,拾满一个破铁盆子,用脚踩掉外面的皮,然后晒杏核。杏核晒干了可以拿去卖钱,大人说了,卖杏核的钱他们不要,属于我们个人,我们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我们村里的女孩子都在为自己拾杏核、攒杏核。

我们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定,谁家树上掉下的杏子归谁家,走在路上遇上的杏核可以随便捡。要命的是二奶奶家的人有时候不遵守这一点,尤其是二奶奶,每当她趿拉着布鞋拾完了自家树下的杏子、杏核,就会转悠到我家门口来,遇上杏子捡杏子,看见杏核拾杏核,捡起来揣进衣襟里,总是满满地包一大包,看见我们家人了,也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样子优哉游哉的,谁也拿她不敢怎么样。但是如果我们哪个孩子敢去她家树下拾杏子,她看见准会捞起推耙子追着打,追不上就跳着脚骂,毫不留情。

“快来拾杏儿,不然你二奶奶又来了。”尕蛋巴巴摇摇晃晃抖动着树枝,残余的杏子不情愿地哩哩啦啦地落着,他是男娃,不屑于和我们这些女娃一样拾杏核卖钱。我和姐姐弯腰撅着屁股捡杏子,铁盆子里很快装满了,衣襟里也揣不下了,赶紧往院子里跑。向阳的台阶上晒着很多杏核,姐姐的一摊子,我的一摊子,我们泾渭分明,绝不混到一起。

我们把捏碎的烂杏皮随手丢在地上。我们比赛似的,噼里啪啦丢着。

我们就是这毛病,猴急猴急的,干啥都毛手毛脚,从来没耐心把事情干好。奶奶让我们把烂杏皮随手丢进笼子,然后倒给牛羊吃。我们才懒得管这些呢,随手就乱丢。我俩还比起了臂力,看谁丢得远。姐姐力气大,抛得远,但是她比不上我的手灵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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