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他讲法语,我一下子就感到心安了。我向前走了一步回答道:
“是我。”
人家等着要我讲清楚一切。从对话开始,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现在是我提问题的时候了。
“先生,我的家是在英国吗?”
“当然,还在伦敦,至少眼下是这样。”
“我就能见到吗?”
“用不了多久,您马上就可以见到了,我派人领您去。”
我站了起来。
“唔,我差点儿忘了,”那位先生说,“您姓德里斯考尔,这是您父亲的姓。”
带我去父母家的那个办事员,是个皮肤干缩、满脸皱纹的小老头,穿一身磨得发亮的黑色衣服,打一条白色领带。
尽管一想到过不了多久,也许几秒钟以后就能拥抱我的父母、兄弟姊妹了,我还是把万分激动的心情压抑下来,充满渴望地去观察我们经过的城市。
但是,尽管我睁大眼睛,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车外的大雾,像厚厚滚动的云块。
我们一直奔跑着。从格莱斯和加莱事务所出来很久了,我想这可以证明我的父母住在乡下。也许我们就要离开狭窄的街道,在田野上奔跑了。谁知我们并没有到乡下,反而走进更狭小的街道,听到火车鸣笛的声音。
但是,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是在农村。难道英国就是一个由石头和烂泥堆砌起来的伦敦市吗?我们的车子简直就是在烂泥中行进,一块块黑泥径直溅到我的身上。一股股恶臭已经包围我们很长时间了。这一切都表明,我们处在一个污秽(huì)不堪的市区。
我们下车时来到一条满是泥泞的街道。有一家灯火辉煌的店铺,灯光一直反射到街上。这是一家卖杜松子酒和其他烧酒的酒店。店堂里摆满镜子和镀金容器,连酒柜都是银色的。但是喝酒的人却是衣衫褴褛(lánlǚ),有的人连鞋子都没穿,光脚上好像涂了一层没有擦干的黑鞋油。
向导带我们到这里来是问路的。
我们又紧随向导上路了。我们走进一条小巷,来到一个院子,又穿过这个院子进入另一条巷子。这里的房子比我们在法国所能见到的房子破烂得多。
我们的向导不时地停下来,他肯定是迷路了,这时有一个人朝我们走来,他身穿一件蓝色的长制服外套,头戴一顶漆皮衬里帽,这是警察局里的人,一个警察。
我们终于在一个院子里停下来。院子中间有一个小水塘。
“这里就是‘红狮院’。”向导用英文说。
这个名字我已经听到过几次了。
我们走进一间空****的房间,里面亮着一盏灯;炉箅(bì)上燃着旺旺的煤火。这时候我才缓过神来。炉火前,草编的安乐椅上,坐着一个白胡子老人,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另有一男一女,面对面坐在桌子两端,男的四十上下,穿着一身灰丝绒衣服,面孔显得聪明却冷酷;女的眼睛呆滞无光,表情冷漠。屋里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都生着金黄色头发。最大的男孩好像有十一二岁。最小的女孩刚刚三岁的样子,正在地上蹒跚(pánshān)迈步。
“你们当中谁是雷米?”穿灰丝绒服的人用法语问。
“我是。”我回答。
“那么亲亲你的父亲吧,我的孩子。”
原来,我一想到这个时候,就会想到我会**满怀地扑向父亲的怀抱。可是我现在没有任何**,但是我还是上前吻了我的父亲。
“现在,”父亲对我说,“去亲亲你的爷爷、妈妈和兄弟姊妹吧。”
怎么啦,我有了父亲、母亲、兄弟姊妹,还有祖父,我与他们团聚了,可是心里却是冷冰冰的。
我又走到母亲跟前,拥抱她,紧紧地亲吻她。她用无动于衷的表情看着我,然后耸耸肩膀,对她的丈夫、我的父亲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但却使她的丈夫大笑起来。一张冷漠的脸和另一阵怪笑使我的心无比剧痛。我对母亲的炽(chì)热情感,似乎在他们眼里一钱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