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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不是老虎是狐狸（第1页）

第三章不是老虎，是狐狸

我跑到村头，打亮手电筒，让雪亮的手电筒光在黑沉沉的天上画个大圆圈，大声喊：“上学啰！走哇！”

马上就有几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回应：“上学啰！”

天上盖着厚云，没有星星，更没有月亮。四周黑压压的，连八尺江和高高低低的山岭都深深地埋进黑暗里。公鸡们也不知道第几次打鸣了，喔喔声此起彼伏；间或有几声狗叫，懒洋洋的，睡眼惺忪的样子。

第二个来到的是韦田敏，大家就叫他勒敏，他急急忙忙，跑得气喘吁吁，不服气地说：“哥江你真快，本来该我拿第一的，就是慢了半步，唉！”

哥江就是我，大名黄明江。因为我最大，伙伴们都叫我哥江。第三个是覃汉平，也就是勒平，他有点口吃，发布了一个大消息：“各位同学，我发现一个大秘密，现在公开。各位同学注意听了。”他故弄玄虚地停了停，继续说，“知道吗？三婶家的大公鸡啼鸣时会突然断音，是这样叫的：喔喔喔……呜咳！”

我和勒敏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既不说早已知道，也不说不知道，只是跟着勒平学鸡叫：“喔喔喔……呜咳！喔喔喔……呜咳！”

最后一个到的当然是依松即黎义松了。他说：“我要怪只能怪我们家的黑狗，它一定要跟我出门，我赶它回去，它总不回去，让我白白浪费了好多时间，只能包尾（方言，最后或倒数的意思）了！”

我装作认真地说：“这好办，到圩日[1]，你就叫你爸爸拿到宝垌去卖掉，看它还敢不敢拖你尾巴！”

“不行不行！”依松着急地叫起来，“它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不能少了它！”

说实在的，我们都很羡慕依松有那样一条黑狗。这确实是一只非常听话非常聪明的小狗，教它什么都能学会，很通人性，特别惹人喜爱。

人到齐了，走啦！我们出发了。

按原来的决定，第一个到的走在前头。没说的，最后一个到的走在后尾。走在前面的胆子大，有气魄，因为由他开路。走在中间的放心，因为前后有伙伴保护。走在最后的就心跳了，走着走着，仿佛总有个黑影跟随，那脚步声沙沙沙的，叫人害怕……天黑走夜路感觉就是这样。我知道依松胆子小，就对他说：“依松，我跟你调换吧，你走前头，由我来包尾。”

依松今天胆子倒是挺壮的，他说：“不！该我走后尾我还是走后尾！我又不是麻雀胆！”

我们村叫那结村。我们壮语叫田作“那”，叫蕨作“结”。相传建村时，祖先开辟出的一块田，年年长蕨，祖先就将这块田叫“那结”，后来干脆就用来做村名了。我们村被群山包围，往最近的圩场宝垌乡要走二十里山路，水路则是三十多里。

我们的走学路是一条山间羊肠小道。其实当时从村里往哪个方向走都是羊肠小道。这条路的一段还有一个吓人的名字：老虎路。

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我们这里还有老虎出没。这段路正是老虎从原始森林进出村子的必经之路。听老人们说，当时来了一只老虎，在晚上偷偷钻进村，把一口大猪叼走了。大家议论纷纷，考虑怎样收拾这只老虎。然而老虎就像知道人们的议论一样，从此无声无息，再也不见它到村里来了。等村里人慢慢淡忘了，它又悄悄地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进了村，再次叼走一口大猪。

全村人都震惊了！这是怎样一只老虎哇，进村来连狗都没有吠一声！从脚印来看，它两次进村都是从老虎路上经过。大家决定，在老虎路上设置一个陷阱活捉它。

陷阱就设在离村两里的地方，那里有个大竹丛。十多个后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一根最大最结实的竹子弯下来，修整好上面的枝叶，然后用很粗的麻绳在上面系一个活套，再将活套埋进路上挖好的坑里，卡好机关，盖回泥土，又撒上一些落叶，一切都恢复得和原先一模一样。如果不告诉你，你绝对看不出来。陷阱的位置，陷阱的威力，都告知全村男女老少，又通知到邻近各村寨。这一来，远近的人们都知道，我们村在老虎路竹丛处设下了陷阱，晚上把活套系好，白天解除。走夜路时要小心。人人都知道，大概就只有老虎不知道了。

可是，这只老虎真的是成精了。有一天早上，人们惊讶地发现，老虎的脚印竟然在离陷阱两丈来远的地方向右转，绕开陷阱。就是说，它晚上来过了，一眼就识穿了人们的计谋，扬长而去，没有上当。

大家啧啧称赞老虎聪明之余，仍坚持不懈地继续设陷阱。后生们对陷阱加强了伪装，做得更加不露痕迹，大家不相信老虎不上当。

老虎没上当，有一个人却上当了。这个人是我爷爷的爷爷，就是说，是我的祖爷爷。祖爷爷去团龙走亲戚，喝酒喝得很晚。他要摸黑回家，说第二天一早急着要耙一块田。亲戚怎么留都留不住他，最后只好说：这条老虎路，有老虎出没，危险！还是等天亮再走吧。

当时我祖爷爷正年轻气盛，血气方刚，又仗着几分酒劲，听说老虎，就仰起头来，大大咧咧地说：“老虎？怕什么！不就是比猫大一点点吗！不就是大一点点的猫吗！谁怕谁！”

亲戚见他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拗不过他，就让他单独走夜路回村了。

其实我祖爷爷是设置陷阱后生中的一个，他不是不知道路上有个陷阱。亲戚也知道我们村设置有陷阱，只是已过了很长时间，以为已经撤去，没想到我们村的人有这样的韧性，布置了那么久仍然不放弃，坚持天天晚上继续布置。

这样，我祖爷爷自己上自己的当是没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