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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之上(第1页)

月亮之上

伴着轰鸣的汽笛声和哐当哐当的车轮声,一辆旧式的绿皮火车载着一个失意的年轻女子,缓缓驶入了这个贫瘠的小镇,停靠在磨山脚下一片绿荫掩映的无人小站。

她低着头,拖着一个行李箱,慢腾腾走出车厢门,朝着小镇大街的方向走去。此时正是小镇一年中最热的八月,空气中的热浪扑面而来。午后的烈日高挂天空,大街上的沥青都快被晒化了。没有风,树木纹丝不动,叶子都晒打了卷。

街道两旁的房屋破破烂烂,外墙漆皮在烈日的剥蚀下斑驳脱落,树上的蝉鸣不断,远处不时传来狗吠和鸡啼。街上行人不多,除了个别走街串巷的人还在为自己的小营生卖力吆喝,大部分的居民此刻都在睡午觉。圆滚滚的妇人拖着一板车圆滚滚的西瓜一声声叫卖,干瘪的男子在街上一圈一圈地边骑自行车边喊着“卖冰棍儿”,驼背的老头儿拖着一板车的废品汗流浃背地喊着“收废品咯”,三两个小孩光着身子打着赤脚在树荫底下玩弹珠……

刚刚结束一场身体上的酷刑,芳拖着沉重的身子和行李箱失魂落魄地走在炙热的大街上,想着半年前那场丢人现眼的婚礼,她把头低得更低了。那场婚礼闹剧后来也成为小镇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单方面办了一场没有老公在场的婚礼,本以为成功傍上大款(虽然这个款爷老得可以当她爹),结果说好过几天就来小镇接她回澳门,她却一等等了三个月,最后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她等来了一通决绝的分手电话:“原配不同意离婚,没法儿和你结婚,孩子你随便处置吧。对不起。”嘟嘟嘟……从此杳无音信。

她独自一人悄悄去省城堕了胎,躲在表姐家休养了个把月就坐上了这趟回小镇的火车。这条平时走十五分钟的大街她走了半小时,终于走到了一栋位于街头的二层小楼,那是她的家。她一回家就一“病”不起了,整日睡在二楼房间连楼都不下。母亲银花本以为好不容易把这瓢水泼出去了,结果不仅闹了这么大的笑话,如今还彻底赖在家里不走了,她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吱一声,全世界没有谁比她更了解女儿的秉性。父亲心里难过,却也无能为力,楼下一摊子生意够他忙活了,万一哪句话说不对,闹得孩子寻死觅活吓跑了顾客就更加难收场了,索性父母俩都任由她在家昏天暗地地躺尸了。

距离上次这样横躺已经过去五年了。那时的芳刚高中毕业,资深学渣一枚,花钱买进当地的高中,在学校瞎混被开除了好几次,靠着脸皮厚一直混到高中毕业,没有任何意外,高考凭实力落榜。得知自己的初恋考上了大学,回来就躺着不起来了,以此要挟父亲找关系花钱给她买进初恋隔壁的大学去。父亲一句话断了她的后路:“你要是不怕四肢躺退化就一直躺到我死吧。下辈子等我当上天皇老子,我再看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你买进大学。”

她在**躺了一个月,在脑中谋划了各种解决自己人生问题的方案,最后拿出了一套折中的方案:既然上不了大学,那就在初恋的大学附近的棉纺厂打份工吧。于是她边打工边维持着这份摇摇欲坠的初恋果实,本以为自己用微薄的流水线工资供初恋读大学就能换来对方的感恩戴德、死心塌地,谁知一年后却被对方狠心抛弃了。这份逝去的爱情让她的心也跟着死了。她心灰意冷地来到深圳打工,没多久就被一个来自澳门的有钱老头子包养了。她图他的钱,他贪她的色,两人各取所需,只是后来剧情陡变也是她没想到的。

这一次,她病得不轻。她直挺挺地躺在二楼的**,圆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张蜘蛛网,可能是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也没想,有时候从眼眶里掉出成串儿的泪珠子,有时候空洞的两眼发出谜之微笑。大部分时间她都任凭自己坠入无意识的深渊,对周遭的一切毫无知觉,在短暂恢复理智的间歇又会突然痛哭流涕,为自己的不幸命运哀恸不已。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

在一个例行送饭的中午,银花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跟那具丧尸大吵了一架。对于一个长年累月辛勤劳作的妇女来说,银花最容忍不了的就是,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把大好的光阴用来昏天暗地地挺尸。她气势汹汹地为这场等待已久的战争作了言简意赅的开场白:“老子家里不允许出现活死人!有病治病,没病就给我滚起来!”沉睡了许久的那具丧尸瞬间复苏了,她精神抖擞地跳了起来,仿佛也等这一天好久了一样。

于是,两颗一点就爆的人肉炸弹在二楼房间开始了歇斯底里的咆哮,嘶吼声可以掀翻屋顶。母女俩毫不留情地互揭伤疤,芳哭着历数从童年到成年所遭受的各种旧伤新伤,银花也不甘示弱地痛斥她从小到大的斑斑劣迹。谁都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谁都觉得对方不可原谅。芳认为银花不配当妈,银花说芳是白眼狼。双方一直吵到夜幕降临才休战。父亲担心女儿想不开,上楼好言相劝了半天。芳哭得更加厉害,根本不容父亲说半句话,一直哭闹到半夜。

都以为她会接下来寻死觅活个没完,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天她就神志清醒地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很显然,一夜未眠的她,一定被头脑中突然闪现的某个未来画面击中了灵魂,才能迅速恢复心灵的宁静,萌发活下去的念头。她视这次为改变命运的出发。昨夜已打好天真的算盘,先去省城投靠表姐,再学门乐器,再回来开琴行。在外打工的经历让她深深明白,没学历没技能是不行的。只是她性情浮躁,懒惰又迟钝,做不了任何严肃性的工作。思来想去,她认为这世界上毫不费体力和脑力的事情,除了喷嚏之外,她能做的就是掌握一门乐器。仅凭自己从小喜欢音乐这点就妄想能轻松叩开音乐艺术殿堂的大门,她真是想得美,若没有多年来异想天开和厚脸皮的操练,她是断然得不出这个愚蠢的结论的。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学乐器不仅费钱,更费力。硬着头皮把古筝学了个皮毛,口袋的钱就所剩无几。那次改变命运的出发只持续了一年不到,她就又被那节绿皮车原路送回了小镇。

虽然只是学了点皮毛,但是在这么一个物质和精神都异常贫瘠的小镇,人们的生活还停留在马斯洛的最基本需求层,她会弹琴这个事实就足以威震四邻了。芳拖着大琴箱神气地穿过大街,愉快地享受着大家看稀奇一样的点评:“啧啧,从省城艺术中心深造回来后,就是不一样。”的确不一样了,这次的学琴之旅,无疑给她的人生轻轻拨开了一道窗户缝,让她得以窥见不一样的天光,整个人的精神世界仿佛因为沾上了艺术的边得到升华一般,这跟去打工、被包养的经历带给人的精神体验是完全不一样的。

回到家的芳不再终日躺平,改抚琴奏乐了。屋子里、大街上到处回**着她悠扬的琴声。虽然这让银花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法忍受,只是弹琴在她看来终归还是不务正业。银花认为所有不以赚钱为目的的工作都是不务正业。她早已默默在为女儿寻找合适的接盘人了。年轻的芳因过往的丑闻已经让很多人避而远之了,但有一个人却暗恋芳多年,把芳当女神一样,哪怕她闯出那么多烂摊子。

他就是我们小镇街上的一名水手。小镇没有海,哪里来的水手?他是一名常年在沿海地区出海跑货运的水手,父母早逝,靠着自己吃苦耐劳自力更生,在小镇买了房子。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一直没有时间去找对象,或者说一直在等芳。得知水手对芳有意,银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极力制造各种巧合为两人创造对上眼的机会。终于老天不负有心娘,虽然芳并不爱这个大自己十岁的男人,依然满口答应了这名水手的求婚。她花了不到三天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和弱点,对他的了解终于不再仅限于是一个长期在海上漂的水手。水手终于找到了真爱,而芳也如愿找到了一张长期饭票。

这场婚礼没大办,只是简单的仪式和亲友聚餐。喜糖照例在街上又发了一圈,却没能堵住悠悠之口。把家里这尊大佛正式交接给水手后,银花难掩内心的雀跃,在婚礼上真是笑眯了眼,但是一想到嫁姑娘惯例应该哭时,突然笑容在脸上凝住了,于是勉强挤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尽管只是把这瓢水泼到了离家仅800米的地方,但银花已经心满意足,终于不用再去为她操心了,反正有人管她了。可对于芳来说,她只是换了个地方弹琴而已,倒不是因为她有多热爱弹琴,而是觉得这对于自己来说很有必要,况且也确实没其他紧要事要干。丈夫常年出海,跑一趟海运都是一两个月才回来一趟,这算回得勤快的了,长的时候达半年之久,但是却恰好给了芳求之不得的个人自由空间。

来到新家的第一天,她就大胆地把屋外墙漆换成了耀眼的黄色,还把外墙瓷砖也换成天蓝色,与小镇千篇一律的灰白调形成了强烈对比。布置完家中的软装和庭院,她的快活日子就开始了。

她会在清晨五点起来给自己蒸一根胡萝卜,吃一颗白煮蛋,喝一杯自制的排毒果蔬汁。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进她的小窗,她的琴声便飘到了窗外的枝头上,也飘进了隔壁正在酣眠的邻居耳朵里。与树上的鸟儿合奏完晨曲之后,她便开始就着录音机里的音乐进行一系列身体的拉伸运动。在那个赤贫的小镇,人们还尚求饱腹的时候,她已经在关注养生了,食谱讲求维生素、蛋白质等营养元素的均衡。吃完一份精致的午餐,她便寄情于各种言情小说、散文里一行行挑拨心弦的轻浮文字中,把自己带入每一个浪漫故事里,而她就是那个女主角。她会在午后昏昏欲睡的藤椅上闭目养神,听收音机里点播的电台情歌,陶醉在一首首甜得发腻的歌曲里,慢慢进入梦乡。当太阳西沉,晚风吹进小窗,她一直从黄昏弹到月夜。

终日弹琴必然会招来左邻右舍的叫苦连天,隔壁的海香就是其中一个。她的神经性头痛从生完孩子就开始了,这些年靠抽烟才能缓解。这天晚上,月色朦胧,隔壁的古筝独奏又开始没完没了了,曲调哀伤幽怨,犹如讲述一段凄美的爱情故事,如泣如诉,绵绵不绝。琴声穿透厚厚的墙壁,直达海香的耳畔,一根根的琴弦有节奏地拨弄着海香的神经,让她痛得想撞墙,抽烟都无法缓解她的头疼。

海香憋着一股怒火,夹着拖鞋、披头散发地就来芳的大门前咚咚咚地拍门了!边拍边大声说:“芳,你的琴艺了得我已领教,街坊邻里都领教了,是人都领教了。我建议你把琴抬到磨山顶上去弹,弹给那些坟地的孤魂野鬼听,这样人鬼都有份,以示公平。”芳才不搭理她呢,继续弹着曲子,身子随着韵律起伏摇摆。海香气得用脚踹门:“给脸不要脸是吧?我忍你不是一天两天了!会弹琴有什么了不起?在这边装什么装?有本事去人民大会堂弹啊!!”芳还是自顾自弹,不为所动。海香气得脱掉拖鞋,就冲着二楼的窗户扔,第一只丢在了半空中又掉下来,丢第二只拖鞋把窗台旁的古筝砸个正着。这下琴声戛然而止了。芳花这么长时间在艺术氛围里精心栽培出来的人淡如菊终于绷不住了,人设被一鞋板打回了原形,她毫不示弱地开火了:“死三八!手长我手上,老子爱弹弹!你他妈管得着吗?!”

“我他妈的今天就管定了!明天派出所见!老子要告你扰民!”海香跳起来骂道。

“告告告!告你妈!”芳叉着腰冲着楼下骂道。

“芳,过分了啊!你天天这样白天黑夜地弹,还要不要人过日子了?!”一个邻居看不下去了。

“是啊!过分了啊!我觉得磨山是个弹琴的好地方,又凉快又自在。”另一个邻居附和道。

慢慢地聚集了一些街坊邻里,有的来劝架,有的来骂架,大家七嘴八舌地把芳说得哑口无言,她用力把窗门一摔来为今天的骂战画上句号。

接下来的好些天,半夜不再有琴声。街坊四邻总算睡了个踏实觉。

与左右邻里这么一闹,她与周遭越发格格不入了,仿佛生活在另一个空间里。她基本无社交,在家过着神仙生活,一周不得不出门的几次上街买菜是她唯一接近现实生活的机会,可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受罪。她捂着口鼻、夹紧手臂在赶集人和菜农人群中躲闪不及,不过想始终做到不擦碰是不可能的,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洗掉满身的烟火气。沾满泥土的双手、粗鄙庸俗的话语、鱼贩身上的鱼腥味、案板上的肉、早餐摊上的油饼……都让她无比嫌弃。人们始终不明白,明明就是土生土长的小镇青年,没几年工夫怎么就长成这样一个异类?

她在电话里头跟远在广州的老公哭诉:“每次买菜太受罪了,臭气熏天,买一次回来就要吐一次。”

“我不在你身边,真是让你受苦了。”水手怜香惜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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