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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油条香（第2页）

眼看着油条已经快走到教室门口了，我站起身高声起了一个“团结就是力量”的头，大家意气风发地扯着嗓子跟着唱起来，嘹亮的歌声在整个校园回**，也钻到了校长的耳朵里，“不对呀，周一一大早就有音乐课？”校长一脸疑惑，他背着手寻着声音踱到我们教室门口，王老师正在陶醉地边听歌边擦黑板，哪里注意得到他？直到听到歌声突然中断，他才奇怪地转过身，发现校长黑着脸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摆摆手，示意王老师出来一下。

“王老师，你也是咱们学校的老教员了，注意影响，哪有上数学课唱歌的，这成何体统？”校长皱着眉头说。

“校长，您有所不知，我是想利用这种方式提前给大家提神醒脑的。”王老师一脸堆笑道。

“提神醒脑的方式特别多，比如你可以增加自己课堂的趣味性和吸引力，孩子自然就不昏昏欲睡了。但是严肃的数学课堂别用唱歌的方式。”校长依然板着脸。

“越是严肃的科目越需要用一种轻松的方式去开课，唱歌怎么了，又不是唱整节课，就一个擦黑板的工夫。而且据说反响还不错。不信你现场问问学生。”王老师据理力争道。

“同学们，用这种方式开课你们喜欢吗？”校长转过脸站在门口朝教室内的学生们问道。

“喜欢！”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油条啊油条，你真是个老油条。班级成绩期末考试见吧。”校长一脸无奈地走了。

从此，这条惯例渐渐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每当上课后校园里短暂地响起大合唱，大家就知道有个班开始上数学课了。

作为班主任的他除了日常教学之外还要管班上的其他事务，比如教室卫生、体能训练、课堂纪律、学风建设、关爱学生、组织活动等。

这天，课间操时间到了！孩子们一窝蜂冲出了教室，各班班主任终于把各自的小萝卜头们列队整理完毕。作为全校的优秀学生代表，我既要完成周一升旗仪式的护旗手任务，还要每天在学校操场的讲台上带领台下的全校学生一起做早操。今天的课间操，和往常一样，我大胆从容地走上讲台，背朝着大家，和全体师生一起静静等待着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随着熟悉的广播体操音乐旋律响起，我们开始有节奏地完成每一节体操的动作。起初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后来渐渐听到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说笑声，我并没有在意，紧接着是一波又一波的笑声，我依然坚持认真地跳着。可等到了最后跳跃运动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全校学生几乎沸腾了，全场都在狂笑不止，领操员的职业素养依然让我没有转身回看。

我很冷静地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终于等来了广播体操的结束。当我转身走下台的那一瞬间，被台下的场景惊呆了，所有人都笑弯了腰，捂着肚子笑，瘫在地上笑。“发生了什么事？”我脑子一片空白，我本能地望向我们班队伍，大家都在笑，只有王老师一脸严肃地不停训斥大家不许笑，可大家仍然控制不住地捂着肚子笑。

我狼狈不堪地走到了队伍当中，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身后的同班女生告诉我一个让我瞬间崩溃的真相：“你的裤子破了一个洞。”五年级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已经完全知道丢人现眼是有多么难堪。我在人群慢慢退去的空旷操场的角落里躲着哭了很久很久，一个女生找到了我，她拿了一条新的校服裤子带着我去换了。后来她告诉我，体操一结束，王老师就急急忙忙跑到教务处给我到处找了一条校服裤子，交代她来找到我的。

回到教室座位的时候正赶上了班会课，班主任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开始跟大家一起畅聊起了明天组织大家去河边春游的事情。我面红耳赤地低着头，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封道歉信，落款是全班同学。放学后，我和一个叫王小二的捣蛋鬼被单独叫到了办公室，王老师开门见山：“王小二，当面道个歉吧。有胆子摔人家凳子，就得有胆跟人家道歉。把人家凳子摔得钉子冒，这能不剐破裤子吗？”我恍然大悟。王老师默默查明了一切，又默默地把这个尴尬用每个人都接受的方式给化解了。我对他感激不尽。

次日下午的自习课，王老师如约带我们去春游了，我们在河边放风筝、捉鱼捉虾、捡贝壳……王老师像个大孩子一样和我们一起玩游戏，猜字谜，做脑筋急转弯，成语接龙，还举办沙滩排球比赛，我们玩到太阳下山才依依不舍地回家。平日里，王老师时不时带着我们走出课堂，利用班会的时间去小镇的郊外景点游玩，有时候会把数学课和自然课结合起来上。我们经常带回一些石头、贝壳、树枝、松果、昆虫、植物标本等东西，他会就此结合一些数理知识来跟我们一起讨论、学习，他总有办法把枯燥乏味的数学理论课变得趣味横生。

经常往外面跑当然会招来教务处主任的不满，“学生，学生，学业为重，出去游玩要担多大的责任，你一个人担负得起这么多孩子的安全问题吗？”

“主任说的不无道理，这些因素我也都有考虑，若非有十足把握，我也不会组织大家出去的。只要出了校门，大家一切行动听指挥，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让学生的生活和课堂更加丰富多彩。课堂内外皆有教学，学生的素质教育一定不仅仅是死读书得来的。”王老师解释道。

事实证明，会玩的班级也会学，期末考试班上总分、平均分、数学单科、及格率都位列年级前茅。而我就是那个学校里一直领奖领到手软的学霸，是家长们口中念叨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还代表学校去参加市级省级的各种大赛并获殊荣。人见人夸的时候自己也就飘飘然，直到我这朵浮云碰到了一次大型数学竞赛失误，从前三一下跌出前十，那种挫败感史无前例，我在失败的痛苦中一蹶不振了好多天。王老师的一次轻描淡写的谈话，我直到十年后才明白过来。

我被叫去办公室谈话的那天是一个春日的起风下午，大风吹得窗外的垂柳拼命摇，办公室的窗户都被刮得呼呼作响，他并没有老生常谈一些“失败乃成功之母”之类的话，只是用一种参透人间百态的睿智，淡然地说了一番话：“人的一生长着呢，比这还要困难的事以后多着呢，不要把自己的视角圈定在这一小范围内，没有谁的人生一定要贴满奖状，可以允许自己失败，但不要允许自己放弃。多爬爬磨山，试试登山远眺的感觉。”当时的我对这种告诫不以为然，真正顿悟过来已是多年以后的事情。那次竞赛失误以后，我依然禀性不改，好胜心极强，在通往荣誉和名次的道路上依旧乐此不疲，浑然不知这为日后的长足进步埋下了隐患。

五月的一个星期二下午，从来不喝酒的王老师满脸通红地醉醺醺地跌进教室，这种形象的他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盯着他。下午的数学课原计划是要讲期中考试卷子的，他故作清醒地拿着卷子准备讲题，可是脑子和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他东拉西扯，自说自话，又像说梦话，吐槽了一些生活中的身不由己，办公室里无聊的你争我斗。讲三句不相干的酒话，又讲回几道卷子上的题目，一会儿聊到天边，一会儿聊到眼前，这节课我们听得也醉醺醺的。校园里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当天下午大家都能知道事情梗概了。上午王老师和王大妈在早餐摊上大吵起来，这还是大家第一次看到他在王大妈面前大发脾气。起因是王大妈因为一点小事当着很多顾客的面对王老师说了一些他忍无可忍的难听话，王老师气得浑身发抖，差点把摊子都给掀了。最后索性撂挑子不干了，钻到一个酒馆去喝闷酒。那天中午他喝了好多好多烧酒，醉成那样还记得下午有课。

大家都疑惑为什么王老师在王大妈面前总是这样低三下四，一个小镇职业八卦好事者居然掘地三尺挖出了一个从来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传言几十年前，还只有几岁的孤儿王老师被王大妈的父母收养，当赘婿养大，并供他读书读到师范后娶了王大妈为妻，说起来王大妈一家对他是有恩的。这样的惊天消息有头有尾，真假难辨，大家也是将信将疑，也没有去做过多考证，也无从考起。

当晚，王老师躺在学校办公室的长椅上睡了一宿。第二天酒醒后的王老师也自知昨天课堂上的失态，耽误了大家的学习时间，上午最后一节课不得不拖堂了三四十分钟给大家补讲卷子，同学们也十分配合地一直闷头做卷子。正午十二点半，学生们正饥肠辘辘地赶着做最后几题，做完就可以回家了，就在此时，教室门口，立着一个肥胖的身影，手里抱着一大筲箕的炸油条，油香气弥漫整个教室，大家咽着口水望着她——王大妈。看得出来王老师也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急忙跑出教室，两位在门口推搡了几下，王大妈的大嗓门很难不被听到：“躲着是舒服啊，我也想找个地方躲，你以为躲在学校里就能解决问题？你拿出你昨天的架势来跟我吵啊？不敢了是吧？怕在你学生面前丢人是吧？”

“你现在回去。我们不要在学生面前吵，回去再说。”

“知道怕了是吧，这是你昨天撂挑子后的任务。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

“油条卖到学校来了，成何体统！”

“王油条，你看着办，”王大妈快步走进教室，不由分说就把一筲箕油条放在讲台上，气冲冲地撂下一句话就走了，“卖不掉我就端到你们的办公室里去卖。”

王老师难为情地站在筲箕面前望望油条，看看学生，心里满是苦涩，他咬着牙半天说不出话来。饥肠辘辘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纷纷表示愿意帮王老师这个忙。最后他整理完情绪，平静地在黑板上写下这道算术题：求解：已知炸油条100根，男生30人，女生25人，若每个男生吃2根，每个女生吃1根，那么筲箕里还剩余几根？

一个学生飞快地演算完题目后抢答道：“老师，还剩15根。”

另一个学生面露不悦：“老师，凭什么女生吃的比男生少！这题出得不公平！

还有一个学生叫道：“老师，还剩0根。吃不完的包在我身上。”

一句话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王老师说：“大家快上来领油条吧，一人一根，全免费，趁热吃，尽量保证人人有份。吃完快回家。”一瞬间教室里像过节一样，大家开心地一起享用了一次特殊的午餐，别提多兴奋。谁也不知道，那是我们和王老师共度的最后一个中午。

第二天，他没有来，说是有事请假了。

第三天，还是没有来。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王老师都没有来。

后来才听说，王老师辞职了。王大妈的早餐摊在第二天就停止营业了，听说两个人回了一趟老家，又闹到了法院里，最后又搬了家。总之，人们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们。王老师的不辞而别让我们难过了很久很久，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去告别。

很多年过去了，每当闻到油香扑鼻的油条味，我都能想起曾经有一位可敬可爱的老师陪伴着我，度过了几年美好的小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