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发水你想干什么?”奶奶声音大大的,哄着怀里的波娃,“不怕不怕,乖孙,有奶奶呢,你老爸不敢。”
奶奶有些生气了,很严肃地对田发水说:“我都没有老糊涂,你田发水不敢说糊涂了吧?你问都没有问清楚,就吓唬小孩。你把我孙娃吓掉魂了,我找你算大账!”
“他本来就莽杵杵的,吓掉啥魂儿。”田发水在母亲面前声音小下来,“我是怕他学坏。”
“你才说他莽杵杵的,他能学啥坏?”奶奶责备说,“波娃反应是有些慢,还小嘛,什么事情你先要问清楚嘛。”
田发水把裹好的叶子烟塞进竹子烟杆的烟嘴里,慢吞吞地说:“问啥清楚,傻乎乎的莽子一个,人拉着不走,鬼牵起飞跑。”
“莽子?你说波娃是莽子?”莽子就是傻子,奶奶可不同意了,她不屑地对儿子说,“波娃的心智呀,不孬!我给你说,波娃长大了出息不得了,你比不了他一个大拇指!”
“我比不了他?”田发水哈哈笑起来,笑得脸上皱纹似深深的田沟模样,“奶奶你是太宠他。我的莽子儿我不知道?他能像我一样爬上八面山的中山顶,登上板凳岩采桑黄?”
“你就炫耀你有一把力气。波娃的心思比你奇呢,我来问问。”奶奶和蔼地看着波娃,“乖孙莫怕,奶奶问问你,你说学,不是跟着村里那些细娃[3]学玩儿赌吧?”
“学。”波娃看着奶奶,憋了一阵想说其他字,出来的却还是一个“学”字。
“是啊,学,学啥?”
“上。”
“上?”奶奶疑惑着,“上啥……上,上学?”
波娃马上就笑了,急着想说什么,脸都憋红了,却再没有憋出来。奶奶心疼孙娃,赶忙说:“慢慢地慢慢地……”
“书!”波娃终于憋出来开始说的那个字,并用两只手比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书本,重复强调:“书!”
“书?”奶奶也跟着波娃比画,立即醒悟过来,“上、学……书,读书!”
奶奶高兴地捧着波娃的双臂:“乖孙,你是说,你想上学读书?!”
“嗯!”波娃立即点头。
“啥?”田发水正在杚蔸火上点一支烟,停住了,笑一笑,说,“读书?莫在村里丢笑话,书读你还差不多。”
波娃一下子脸僵了。
奶奶说:“怎么不可以,波娃怎么不可以读书?”
“奶奶,你又不是不晓得。”田发水点燃了烟,吸了一口然后呼出去,说,“不是我不许他去上学,是波娃不应该去上学。现在上学读书又不花钱,只是他傻乎乎的在学校只能逗人笑话,臊我们家的脸皮。两三个字都说不出来,莫要说念句子了。他要是能读书识字儿,我在他七岁的时候就送他去了。”
“不能说句子,可以写作业呀。没有送他去试试,你怎么就知道波娃不行呢?”奶奶不同意儿子的看法,她支持着波娃,“波娃自己都想去了,你送他去试试。”
“试也白试,奶奶不要操心这个了。”田发水不想和母亲争论下去,站起来说,“我想方设法存点儿钱为啥?因为波娃就莽子一个,身体长好就行了,我得为他以后的生活做些准备。”
“哎……”奶奶还想和儿子说些什么,可是儿子拿起竹烟杆站起来就走了。
奶奶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波娃一脸失望,看着奶奶,泪水悄悄地流下来。
奶奶给孙娃抹了一下眼泪,顺口说:“想吗?乖孙,奶奶晓得你很想,可是……”
波娃还想说什么,一时嘴里吐不出字儿,心里很着急,脸绷着眼鼓着。
“继续说,乖孙,莫断气继续说。我晓得你想上学,再接下去说‘上学’两个字。”奶奶希望孙娃一口气说出两个字,也许以后慢慢就会说出一句整话,那么读书就会得到他父亲的同意了。她捧着波娃的小脸儿,眨动着一双昏黄的老眼鼓励:“乖孙,接着说。”
田石波娃狠劲鼓着气,大概也是想说出“上学”两个字,可是嘴巴两边的脸都鼓红了,鼓紫了,整个晚上,再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1]塕:遮盖。
[2]莽杵杵:是渝东南地方的人形容别人有些呆、有些傻、有些直的意思。
[3]细娃: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