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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酸酸的却很特别的黄桃啊（第1页）

第四章酸酸的却很特别的黄桃啊

田石波娃突然想悄悄地去看看白鹤村小学。

白鹤村小学在什么地方他不知道，但他听别人说起过，是建在八面山下香溪沟旁边的一块台地上。香溪沟也属于白鹤村，从村里到香溪沟只需要翻两个沟梁子。

村小已经建成三年了。这三年里，田石波娃也有想过去看看的时候。波娃7岁的时候，黎润兰对丈夫说：“田发水，带波娃去学校报名。”“报名？波娃话都不能说，报啥子名啰，明年吧。”

到第二年学校该报名的时间了，黎润兰催丈夫带田石波娃去学校报名，田发水看着老婆，叹口气说：“村里细娃都叫他田傻儿，至今才会吐一个字，报名了有啥子用，那些学生还会欺负他！”

“我们波娃并不傻呀，让他去试试。”母亲说。

“傻不傻不是你说了算，村里人都说他傻，老师难道不说他傻？”田发水说，“不是读书的料，认命吧。”

10岁半，是一个儿童该上四年级的年龄。可是遇上该田石波娃说话的时候，他的脸总是憋红得像猪肝，嘴里还是只能说出一个字。这个样子，去学校报名上一年级合适吗？夫妻俩对望了一阵，抹一把泪，什么也不再说。

波娃嘴里说不出，心里却不服气：我是嘴上只能说出一个字，可是我心里想着说出好多好多个字，好多好多的句子。它们在喉咙那儿想蹦出来，可是喉咙那儿好像有谁用一个小木片儿摁住，后面的字蹦不出来。我心里急呀急呀，小木片儿差点儿被那些字绷弯了，但是字还是出不来……

大概田石波娃还小，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读书。三年多过去自己上不了学，他倒没有感觉到什么委屈，只是觉得不好意思见到那些读书郎。他们一天天上学放学，自己却只能帮助妈妈扯猪草赶猪儿放鸭子，或者去溪水里抓螃蟹。有时候遇到那些读书郎欢天喜地从路上走过来，他急忙绕到小路上去，或者低着头躲到草棵子里，躲到树林子里去。他有些自卑，觉得不如别人，不好意思见到他们。

有时候没有及时躲开，那些读书郎就拿他开涮了：“田傻儿，赶鸭儿，赶到水里吃鱼儿……”

“羊儿到处跑，看你傻儿啷个搞……”

几年里，连那些学生都要躲，他怎么好意思去瞅瞅学校。

可是，因为黄小秋在他面前朗诵出的一首诗，突然让他感觉那些平平常常的字词是那么动听，那么优雅，那么美妙，美妙得让他心动，抓鱼虾的时候想它，扯猪草的时候想它，啃红苕的时候想它，小小年纪，连睡觉也在想着上学，于是才下决心偷偷去看看学校。

没有想到，田石波娃这偷偷地一看，引出了许多的故事，开发了他未被开垦的潜能田园，拉开了他走向精彩人生的序幕。

田石波娃是中午去的。是因为对学校的敬畏，或是不能上学的羞愧，他没有从学校门前的大路上直接去学校，而是悄悄地从山边的树林里钻出来坐在一座大石包上往下面俯瞰学校。

白鹤溪小学的学生有的来自更远一点儿的上码头村，所以施行全天学习。上午9点30分上课，下午14点30分下课放学，中午不午休。田石波娃望下去的时候恰好响起了下课的钟声，正是课间休息较长的课间操时间。只看见教室门一开，大大小小的学生哄嚯几声蜂拥而出。接着一位着百褶裙、穿红色上衣的女老师也跟着出来了。身材苗条的女老师对学生挥了挥手，说了几句什么，身材较高的一些学生立即进教室穿上了一种草捆捆衣服，头上戴了草辫子做成的帽子，回到操场站成三排的队伍。一个男同学在队伍的前面做示范，录音机里的鼓声响起来了，“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站好的队伍跟着示范的同学跳起了一种舞蹈。

舞蹈的动作像是在与什么野兽搏斗，一阵比一阵激烈、紧张。跳舞同学身上的草衣不时地发出“簌簌唰唰”的响声。

“茅古斯舞！茅古斯舞！”田石波娃心中的话很想冲口而出，可是他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正月十五的月圆夜，村里搞庆祝活动，波娃看见他父亲和村里人一起跳过这种土家族的舞蹈。没有想到，学校也跳这个舞蹈哇！心怀好奇，他不由自主地往下走到更近一点儿的地方观看。这一看，更让他惊奇了，那个年轻的女老师也在跳，而且是跟着同学们一起学习着跳。

田石波娃当然不知道，那个女老师是响应“扶贫接力计划”，由重庆市主城区进山里来支教的汉族志愿者。她叫刘婉怡，端直秀美的鼻梁上方，是一对清秀眉眼。整个脸那个水红妍妍的样儿呀，像盛开的樱桃花一样漂亮。她到这个民族村小还不足两个月，当然不会跳土家族舞蹈。但是县教委有要求，民族地区的学生和老师要学会好几种民族舞蹈和多首社会喜闻乐见的民歌，所以她才和学生一起学跳民族舞蹈。

师生同跳的舞蹈是土家族茅古斯舞的捕猎段落。从下套、收网、搏斗直到收获，一会儿轻摇小手的悄声静气，一会儿追赶猎物的脚步匆匆，一会儿搏斗野兽的鼓声激越，无不令舞者全身心地投入。波娃看得入了神，随着心情的愉悦与亢奋，他想看得更清楚，更想融入学生的舞蹈中去，不由得脚步慢慢地挪着，竟然走进桃树林，又走出了桃树林……

鼓声骤然停止，舞蹈结束。同学们“哇啦哇啦”地叫着往厕所拥去，又从厕所拥出。

“嘿！快看，那儿有个人！”

“嘿，是呢，是个和我们一样大的细娃，在桃树林那里！”

“吔，可能是偷桃子的哟！”

“肯定是，肯定是……”

“嘿，我认识他。”黄小秋指着田石波娃叫起来，“田傻儿，偷桃儿！田傻儿，偷桃儿！”

婉怡老师也看见了那个小孩，指着问同学：“那是谁呀？”

田石波娃还沉浸在舞蹈中，没有醒过神来，突然看见老师在指着他问同学，感觉不妙，拔腿钻进桃林跑了。小学生们爱瞎起哄，有的就追过去：“抓偷二[1]啰！抓偷二啰……”

黄小秋抢着回答：“刘老师，跑的那个细娃是我们村的田石波娃，是个傻儿！他肯定是在偷桃子！”

“你们村的，他怎么没有来上学呀？”刘老师走到桃树林边看了看，田石波娃早就不见了踪影。

“咯……他怎么可以读书哇。刘老师，你不晓得。”黄小秋笑哈哈地说，“他是一个傻儿，叫田石波娃，我们叫他田傻儿，话都说不出两个字！”

“田傻儿，偷桃儿……”有的学生还在吵吵着。

“哟，他是在偷桃子吗？”刘老师摘了一个成熟的桃子给旁边的一个男学生，说：“你尝尝，好不好吃？”

那个学生使劲咬了一口桃子，在嘴里才嚼了两三下，“哇”地一下吐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刘老师，嘴里想说什么，喉咙却好像呛着了什么，泪水也滚出来了，好半天吐不出音。

“怎么样，很好吃吗？”

“酸……酸掉牙！”那个男学生终于说出几个字，嘴里还不停地“哇哇”着。

“对了，酸，酸得很呢！看着这桃挺大，圆圆的、黄黄的，其实有人曾被这桃子酸掉牙了的。这种桃子叫黄桃，几乎不能生吃，是专门用来做罐头的一个特殊品种。”刘老师清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看了看身旁的学生，说，“同学们，不要随意说别人坏话。你们想想，我们这么多的人在这里，大白天的，谁会来偷桃子？有人也尝过了，这么酸的桃子，田石波娃会来偷吗？我们在跳舞，他在旁边悄悄地看。他为什么喜欢看？你们说他是傻儿，傻儿会那么喜欢地看吗？”

婉怡老师若有所思地回头去望，目光越过桃树林，循着那条小路，往波娃跑走的方向望。

[1]偷二：小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