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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白鹤少年的美丽剪影

田发水得到别人带来的口信，迫不及待地第二天就出发了。

因为田发水掌握了养蜜蜂的许多技术，他原来打工的那家养蜂场的老板转场到了贵州，蜜源好，生意好，就是缺人，便传信来邀请他去。

对于打工赚钱，田发水还是不惜力气的。顾虑到儿子田石波娃的实际情况，他想随时关照到儿子，所以不想长期在外打工。这次欣然答应出去，是因为养蜂场到了冬天就会歇业，自然就会回家和儿子在一起。再说，养蜂是他喜欢的工作，自己又有这个技术，估计会得到一笔不错的收入，所以出发就没有一点儿犹豫。但是他居然记住了一件小事儿，出门前给小白鹤认真地换了敷伤口的草药。

小白鹤的精神越来越好，胃口也越来越大。有一天，田石波娃抓了不少小鱼小虾饲喂小白鹤。小白鹤吃完了和田石波娃在院坝里疯玩儿，一会儿在波娃的身前身后转圈，一会儿钻进波娃的**玩儿捉迷藏，突然高兴起来，扑啦啦扇动起翅膀飞过抓鱼的箢篼，飞越波娃的头颅，得意间，包着伤口的草药包掉了下来。波娃赶忙搂过小白鹤察看，结果发现伤口已经结痂，边上被损伤的羽毛也开始长新的了。

小白鹤的伤口日渐痊愈，自然便可以下水。田石波娃打算带它下溪河里去，便用一根尼龙细绳子拴在小白鹤的一只腿上，一只手提了一只箢篼往小溪里去。小白鹤好像什么都能领会似的，屁颠屁颠跟在田石波娃的后面往白鹤溪走。

远远看见小溪，小白鹤高兴起来，扑扇了几下翅膀，唰啦啦地腾空而起。

田石波娃一不留神，捏在手上的细绳儿被小白鹤带上了天空。呆呆地看着自由飞行在空中的小白鹤，神情颓然沮丧。完了完了，小白鹤就此飞走了。他心里说。原以为小白鹤的伤还没有痊愈，暂时是飞不起来的，哪里知道小白鹤说飞就飞了呢！

小白鹤在天空盘旋了几圈，往白鹤溪降落下去。田石波娃急忙甩起脚丫子，奔向白鹤溪。

小白鹤修长的双腿，旁若无人地在浅水滩漫步，却不时地回头打探，直到看见了朝它跑来的田石波娃，它才安然地将长喙伸进溪水边的芦苇丛，“啪啪啦啦”地寻找食物。许多芦苇的嫩嫩须根被它剔啄在嘴壳子上，夹住了，抬起头，一松一紧地活动活动上下嘴壳，伸一伸长长的颈子，那些嫩根就进入了它的食囊。

看见田石波娃下了溪水，小白鹤显得很高兴，对着他“咯啊”一声招呼，又埋下头啄食芦苇根去了。

田石波娃原本是想悄悄地接近小白鹤，乘它不注意的时候抓住绳子。可是小白鹤的不设防，小白鹤对他的那份自然的亲近，让田石波娃为他的小心眼感到羞愧。他呆怔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连忙转身端起箢篼，到回水湾撮捕鱼虾去了……

田石波娃能不能上学的事儿一直牵挂在刘婉怡老师的心上。虽然同村的儿童都叫他田傻儿，虽然田石波娃的父亲认为他不适合读书，可是刘婉怡心里总倔着一股劲，适不适合，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她一直不能忘记田石波娃的奶奶眼神里的那份期盼，黎润兰语言里的那份请求。刘婉怡相信她的感觉，田石波娃出现在黄桃林，绝不是一个偶然。那么，她能让田石波娃耽误一生吗？从城里开会回来那天，听见学生们议论过田石波娃无所事事，痴痴傻傻地逮住一只白鹤不放，想杀来炖汤吃。

真有这事儿吗？第二天上午，刘婉怡带着满心疑惑出门往田发水家走去。

九月的乡村，阳光朗照，风脉和顺；林色如黛，群鸟啁啾；庄稼繁茂，蕊穗飘香。

刘婉怡从小南海上的风雨廊桥走过去，下一床坡，再下一床坡以后，就是白鹤溪了。当她下完坡，挽上裤腿，准备涉水渡过白鹤溪的时候，眼前倏然一亮，一幅图画把她惊呆了。

太阳从东边的鸡公山垭口跳起来，明亮的光线穿过茂密树林的缝隙，平斜着射在白鹤溪边的浅草地上，将一只白鹤与少年勾勒出一幅动人的剪影。

身材苗条的少年穿一黄色小汗衫，挽得高高裤腿的脚板儿隐没在碧绿的浅草中。他略弯了腰，一只手的两个指头轻轻地捏着一条小鱼的尾巴，正前伸出去悬在空中。小鱼垂直在他的手下，晶莹剔透的水滴时不时从鱼嘴儿那儿滴下去。小鱼的下方，是一只小白鹤。洁白如玉的羽毛，在太阳光线的照射下反射着纯净的光芒。他们仿若正在做一个游戏，小白鹤踮着一双修长的腿，它的翅膀在身子两边轻微地挓开，略曲着颈子仰着头，盯着少年手下的小鱼。太阳明亮的光线从对面山顶斜上方打过来，白鹤与少年黑黑的剪影边缘，被涂抹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分外漂亮醒目……

哟，白鹤少年，相映成趣。那幅图画是那么美丽，那么和谐，那么具有亲和力而富有诗意。

刘婉怡真不忍心打破画面中的宁静，可是她又不得不经过那里。她想起学生议论田石波娃逮白鹤炖汤的事儿，倘若是他的话，那么，他又怎么会那么尽心尽力地捕鱼捕虾逗喂小白鹤，和那只小野鹤如此亲密无间，融洽相处，又怎么能生发出如此和谐美丽的好情致呢？这样的孩子你若不去关心，不去扶助，怎么对得起人民教师这个称呼呢？

心里思忖着，刘婉怡慢慢走到了田石波娃的身后。小白鹤从下往上盯着田石波娃的手，轻巧的双脚蹬弹一下，跳上去夺下了一条小鱼儿。当它落下来，吞食小鱼儿的时候，忽然看见了刘婉怡，惊吓得“咯啊”一声叫，迅捷地跑几步，躲到田石波娃的身边。

“哈哈哈……”被小白鹤灵敏的反应，和它惊诧的叫声所感染，刘婉怡忍不住笑起来。

田石波娃转身一看是刘老师，“呀”了一声僵住了。

此时，他心里很复杂。他看见过刘婉怡，知道她是老师，一方面充满惊喜，因为他想读书，想上学；另一方面，他又是畏惧的、忐忑的，因为“黄桃林事件”，不知道老师会怎么看待他。

可是，这一声“呀”，却让刘婉怡老师心中一喜。这个孩子具有其他孩子一样的反应思维，直觉告诉她，田石波娃是可以说话的，现在说不出来，或者是说不出更多的字，有可能是声障，是发声器官的问题。随着身体的发育，抑或治疗的介入，或许就能痊愈。

“你是田石波娃吗？”刘婉怡问。

田石波娃想说什么，心里一急，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刘老师，眼珠瞪得溜圆，脸也憋得通红。惊慌中，他点了点头。

刘婉怡理解孩子在这样情景下的惊慌。她心里笑了一下，打量起这位被称为傻儿的孩子，宽阔的额头，较黑的卧蚕眉，挺直的鼻梁。睁开的眼睛略显小了一些，但偶尔眨动一下眼睑的时候，可见明亮的光线闪出，将那份机灵和智慧隐隐显露。在这偏僻的乡下，刘婉怡之前还没有看见过这样标致的小孩。

“我正巧路过这里。”刘婉怡微笑着说，“别急哈，波娃，我是去找你爸。”